那張明信片
第一章
中午的信通常沒什麼好看。
不是帳單,就是廣告。母親把信箱裡的東西帶回來,坐在餐桌旁一封封分開,該留的留,該丟的丟,動作熟得像每天都在替這個家先把外面的雜音篩掉。
他剛跑完一段程式,起身去倒水。經過餐桌時,隨手翻了一下那疊信件,最上面是一張偏大的明信片,紙質比一般廣告厚一些,正面印著寺廟照片,還燙了金字。
附近那間寺廟寄來的。
他只看一眼,就把它歸進不太需要動腦的那一類。大概又是安太歲、點燈、謝太歲之類的通知。母親每年固定去那裡,這種東西本來就不稀奇。
「今年也寄了。」母親接過去,看了看正面,「去年好像晚一點。」
「不就通知單嗎?」他端著水杯站在旁邊,「廟方也很會經營。」
母親抬眼瞪他。
「什麼經營,講得那麼難聽。」
他笑了一下,把明信片翻到背面。
前面都很正常。先謝信眾護持香火,再提醒歲末將近,可擇日前往辦理謝太歲。就是那種看過就忘的公版文字。
直到最後一行。
他視線停住,又看了一次。
歲末將近,還請留意查核,慎防勿失。
他皺起眉。
「這什麼?」
母親還在分帳單,頭也沒抬。
「怎麼了?」
「最後這句。」他把卡片遞過去,「這比較像盤點通知,不像寺廟寄來的吧。」
母親接過去看了兩眼,動作也停了一下。
「嗯……」她說,「以前好像不是這樣寫的。」
「印錯吧。」他說,「不然就是今年換了個很不會寫的人。」
客廳那頭,父親本來在看報紙。聽見這句,才把報紙往下折了一點。
「給我看一下。」
他把明信片遞過去。
父親沒立刻說話,只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停在最下面那一行。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他先開口:「就只是寫得怪吧。這種廟裡文宣,本來就常常半文不白。」
父親抬起眼,淡淡問了一句:
「謝太歲的卡片,會寫『勿失』嗎?」
他愣了一下。
父親把卡片放回桌上,手指壓在最後那行字上。
「寫平安、順遂、圓滿,都正常。」父親說,「『勿失』不是祝詞。」
他本來想反駁,卻一時說不出話。
因為問題確實不在文不文。
是這句話根本不像會出現在這裡。
這幾個字單獨看都沒錯,可放進一張謝太歲明信片裡,整個意思就歪了。像一個本來應該說平安的人,忽然壓低聲音提醒你把東西看緊。
母親又把卡片拿回去看了看。
「以前真的沒有這樣寫過。」她說,「至少我不記得。」
「也可能是套版套錯。」他還是不太想把事情想複雜。
父親沒接,只把報紙重新拿起來。
可他知道,父親不是那種會對一行字隨便起疑的人。尤其是這種看起來不痛不癢、別人多半會直接略過的小地方。
中午吃飯時,明信片還放在桌角。母親端菜上桌,順手把它往旁邊挪了挪,免得沾到湯汁。父親照樣吃得慢,他照樣一邊吃飯一邊看工作訊息。那張卡片夾在醬油碟和衛生紙盒之間,沒人再提,卻也沒人把它收起來。
晚上,妹妹照例視訊回家。
手機靠在杯架上,畫面裡是她租屋處的白牆和一小塊書架。母親先問她有沒有準時吃飯,又問最近天氣,聊著聊著,就提到今天收到寺廟寄來的明信片。
「那不是每年都會寄嗎?」妹妹說,「普通通知吧。」
「我也是這樣想。」他說,「結果爸說最後一句怪怪的。」
妹妹笑了。
「廟方文案本來就常怪怪的。你們不要什麼都看成推理小說。」
母親也笑,拿起明信片對著鏡頭晃了晃。可畫面反光,妹妹根本看不清,只看到一片白。
「反正妳記得去謝太歲就好了。」妹妹說。
這句話一出,事情好像也就到這裡。
視訊結束後,客廳又安靜下來。冷氣低低地吹,窗外偶爾有機車經過。母親進廚房收杯子,他回房繼續改程式。螢幕上的游標跳了幾下,他卻還是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父親還坐在客廳。
桌上的明信片被他重新拿了起來,翻到背面,又看了一次最後那行字。
留意查核,慎防勿失。
父親沒有說話。
可他看得出來,父親想的已經不是這句話怪不怪。
而是這句話,到底是寫給誰看的。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那張明信片還在餐桌上。
母親端早餐出來時,順手又把它往旁邊挪了一點,像對待一樣暫時不知道該丟還是該留的東西。父親已經看過一輪報紙,茶杯裡剩半杯溫掉的茶。他咬著吐司,視線掃過那張卡片,還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昨天那句話像根小刺。
不痛,卻一直留在那裡。
父親先開口。
「把去年那張找出來。」
母親回頭。
「哪張?」
「同一間廟寄的。」
母親想了想,真的轉身去翻櫃子。她收這些東西一向很有規矩,保險單、保固卡、通知單,全分門別類夾在文件袋裡。沒多久,她拿了一小疊回來,裡頭夾著去年和前年的明信片。
「你怎麼知道我有留?」
「妳什麼都留。」
「那叫有條理。」
父親沒理這句,只把三張卡片並排攤開。
前兩年的格式差不多。正面是廟宇照片,背面是謝詞和提醒,最後都收在「平安」「順遂」「吉祥」這類字眼上。語氣雖然制式,卻很正常。
只有今年那張不一樣。
父親手指在三張卡片上依序點過去。
「你看。」
他湊過去。
差別立刻明顯了。
前兩年的文字像一封標準公文,收得平穩。只有今年這張,最後一句突然往旁邊歪出去,像有人在一份公版內容裡,硬塞進一句不屬於這裡的話。
「也可能是換人寫。」他說。
「換人寫,會換句子。」父親說,「不會換功能。」
他一愣。
父親看著他。
「這種卡片是做什麼的?」
「通知信眾去謝太歲。」
「既然是通知,最後就該勸人去、祝人平安。」父親說,「不會突然變成提醒人查核,還說慎防勿失。這不是文筆問題,是用途變了。」
母親本來在流理台邊洗杯子,聽到這裡也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她轉過身,「那句不是寫錯,是故意放進去的?」
父親沒立刻點頭。
「像是。」
他皺起眉。
「可如果真要傳訊息,也太不明顯了吧。」
「所以才放在這裡。」父親說,「太明顯,寄不出來。」
桌邊靜了兩秒。
窗外傳來收垃圾的音樂,巷口有機車發動,樓下有人在叫小孩。家裡一切都很平常,可那張明信片突然像不是從寺廟寄來,而是從某個不能好好開口的地方寄出來的。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
留意查核,慎防勿失。
如果這真是藏話,那不是在求理解。
是在求有人多看一眼。
「可寄給我們幹嘛?」他問,「我們又不是管廟的人。」
父親把卡片翻回正面,看了一眼收件資料。
「你媽每年都去。」他說,「對方知道這個地址,也知道她看得懂這是什麼。寄給熟信眾,比寄給陌生人自然。」
「寄給熟信眾,也不代表我們會管。」
「也許她沒得挑。」
父親說的是「她」。
母親先問出口。
「你怎麼知道是女的?」
「不知道,只是猜。」
「猜什麼?」
「這種事不像上面的人會做。」父親把卡片放回桌上,「比較像底下做事的人。碰得到名單,碰得到寄件,但說不上話。」
他聽著,原本還有一半覺得父親想太多,另一半卻已經開始順著這條路往下想。
能接觸信眾資料、又不方便直接開口的人,的確比較像櫃台或行政。
父親又問母親:
「妳最近去那間廟,有沒有覺得哪裡不一樣?」
「哪方面?」
「人、流程、櫃台口氣,或收據。」父親說,「有沒有哪裡跟以前不同。」
母親想了想。
「我平常去都辦自己的事,沒特別注意。不過這兩年櫃台的人好像比以前常換。我以為只是志工輪班。」
父親點點頭。
他靠回椅背。
「就算真有事,也不能只憑一句怪話吧。」
「誰說要認定。」父親說。
「那你想做什麼?」
「先確認。」
「怎麼確認?」
父親看向母親。
「妳過兩天去一趟。」
母親動作一停。
「我去?」
「妳本來就是信眾,妳去最自然。」父親說,「挑白天香客多的時候,像平常那樣去看看。不要一開始就提卡片,也不要問得像在查事。」
母親皺眉。
「那要問什麼?」
「先看人。」父親說,「誰在櫃台,誰在旁邊,誰搶著替別人回答。要是有新面孔,就先問那是誰。」
他聽到這裡,慢慢明白了。
父親不是要母親去抓錯。
是去看,誰怕被提起。
母親卻沒有立刻答應。
「如果真有問題,我去問,不會反而害到她嗎?」
父親沉默了一下。
「所以妳不能問得太直接。」他說,「妳只是照常去辦事,順便說兩句話。她如果真的有話,不一定會一次說出來。但只要她知道,有人看見了,就夠了。」
母親沒再說什麼,只把抹布折好,放回流理台邊。
過了一會兒,她問:
「白天人多的時候去?」
「對。」父親說,「越平常越好。」
那天晚上,明信片沒有再放在餐桌中央。
父親把它收進抽屜最上層,和原子筆、剪刀、印章放在一起。抽屜推回去時,發出一聲很輕的碰響。
像是某件事還沒結束,只是先收了起來。
第三章
母親去寺廟那天,特地挑了接近中午的時間。
這個時候香客最多。來添香油的、補點光明燈的、替家裡老人問平安的,進進出出,誰站在裡頭都顯得自然。
她提著平常出門用的布袋,走進廟埕時,金爐邊正站著一群人,煙往上捲,鐘聲遠遠響了一下。整個地方和她記憶裡差不多。
越是這樣,她反而越提醒自己,今天不能露出半點刻意。
她先照常添香、上香,在主殿前站了一會兒,這才慢慢往櫃台走。
櫃台前排著幾個人,問的都是很普通的事:點燈怎麼登記、法會哪一天、名字要不要重寫。每個人的口氣都很日常,日常得像這裡本來就只會有這些聲音。
她走近時,先看見了一個年輕女孩。
以前櫃台多半是熟面孔,幾個阿姨動作快、講話也快,熟客來了連名字都不必重問。這個女孩卻很新,頭髮綁得整齊,胸前掛著工作證,正低頭整理表單。她動作不慢,但看得出來很緊。
像每一張紙都不敢放錯。
母親站到櫃台前,語氣很自然。
「小姐新來的喔?」
女孩立刻抬頭。
她嘴唇才剛動了一下,旁邊就有人先接了話。
「對,新來幫忙的。」
聲音插得很快,也很順。
母親轉頭,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旁邊走過來,襯衫整齊,胸前別著寺方名牌,臉上掛著那種很熟練的笑。既不算太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淡,就是地方上很會應對人的樣子。
母親認得他。
不算熟,但來過幾次都見過,知道他在廟裡算說得上話的人。
只是這次,她明明問的是那個女孩,卻是他搶先回答。
「喔,這樣啊。」母親笑了笑,順著往下接,「我想說以前好像沒看過她。」
「最近人手比較缺。」那男人說,「法會、點燈、登記的事情都多,總要找人來幫忙。現在年輕人不好找,願意坐櫃台的更少。」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往女孩身前站了半步。
不至於擋住她,卻剛好把話都接走了。
女孩低頭把筆挪了一下,沒再開口,只在母親看向她時,勉強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
像怕笑得不對。
母親心裡先記了一筆,臉上還是那副熟信眾閒聊的樣子。
「也是啦,現在廟裡事情不少。」她往櫃台上的表單看了一眼,「我上次來還不是她。」
「對,還在學。」男人笑著說,「很多流程比較繁瑣,我們都會再看過。」
說完,他才轉頭看那女孩一眼。
「不用緊張,照平常做就好。」
母親聽著,心裡那點不對勁更明顯了。
一句普通介紹而已,他講得太滿。像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先替某個人找好理由。
偏偏表面上,他每句話都很客氣。
前面的人剛好離開,母親便往櫃台前站近了一點。
女孩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手指搭在表單邊緣,像在等一個標準程序開始。
母親忽然明白父親說的「先看誰怕妳提」是什麼意思了。
有些人不是怕你大聲問。
而是怕你隨口一提。
「對了,」母親像忽然想到似的,語氣還是很輕,「你們今年寄來的卡片,我有收到。」
男人臉上的笑沒變。
「是啊,最近陸續寄出去。」
「我就想說,」母親說,「今年寫法跟以前不太一樣。」
女孩原本正要去拿收據本,手指明顯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不會注意。
但母親這時就站在她面前,看得很清楚。女孩沒有抬頭,肩膀卻像忽然繃住了。
反而是那男人,幾乎沒有停頓。
「喔,那個啊,」他笑著說,「每年印刷都會微調。現在配合的人不同,排版、措辭有時候會改一下,但意思都差不多。」
「是喔?」
「對啊。」他說得很順,「主要就是提醒信眾,歲末有些事項不要忘記。現在大家事情多,講白一點也比較清楚。」
母親點點頭,沒立刻接話。
她本來就不是來跟他辯論那句話像不像祝詞的。
她只是想看,這話一提,誰會急著把它講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果然,男人連「哪一句」都沒問,就已經替整件事找好了說法。
「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看不懂。」母親笑了笑,「想說最近廟裡用語是不是變了。」
「不會啦。」男人擺擺手,「阿姨妳常來,應該知道我們這裡做事都差不多。」
話剛說完,旁邊有香客拿著繳費單喊了他一聲「師兄」。
他立刻轉過去。
「來,我看一下。」
人很快離開櫃台兩步。
櫃台前一下只剩母親和那女孩。
四周還是很吵。有人在供桌前講家裡的事,有人在問法會日期,有人在金爐邊燒紙錢。可這一小塊空氣,突然變得很薄。
女孩終於抬起頭。
她先往那男人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確認他沒馬上回來。然後才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像只是嘴唇動了一下。
「妳們……有收到明信片?」
母親心裡微微一沉。
這不是正常櫃台人員會說的話。
正常的問法應該是「有什麼問題嗎」或「哪裡不一樣」,不是先確認對方有沒有收到。
這一句,等於承認那張卡不是單純寄出去的通知。
母親沒有把驚訝放到臉上,只把聲音也放平。
「有啊。」她說,「怎麼了?」
女孩嘴唇動了一下,卻沒再接下去。
不是不想說。
是不敢。
那種不敢幾乎看得見。像話剛到喉嚨,就先被她自己硬壓了回去。她手指輕輕蜷了一下,眼神又飛快往旁邊掃了一眼,整個人像一隻剛探出頭就聽見動靜的小動物。
母親忽然知道,再多問一個字,都可能是在逼她。
於是她只說:
「我就是覺得寫法不太一樣,所以順口問問。」
女孩看著她,眼裡那點緊繃沒有退,可比剛才多了一點像鬆了口氣的東西。她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像是在回答,也像是在道謝。
就在這時,男人的聲音又從旁邊靠近。
「阿姨,妳今天是來補資料,還是單純來上香?」
母親立刻轉頭,表情已經換回平常的樣子。
「沒有啦,我今天就是順路來拜一下。」她笑著說,「剛好想到也差不多要來辦了,先來看看。」
「可以啊,最近人比較多,妳要辦的話平日早一點來。」男人說著,目光往女孩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回來,「她還不太熟,怕講不清楚,有什麼我來跟妳說。」
「沒關係,慢慢學就好。」母親說。
接下來,母親又隨口問了幾句平常信眾會問的事。謝太歲大概什麼時候開始辦,哪天人比較少,收據怎麼拿。男人都答得很順,幾乎毫無破綻。女孩站在旁邊,偶爾遞個本子、拿張單子,安靜得像個真正剛來的新手。
若不是剛才那一句,母親大概也只會覺得她怕生。
可正因為有了那一句,女孩每一次低頭、每一次先看別人臉色再動手,都像在證明,她不是單純不熟,而是很清楚自己說錯一句話會有什麼後果。
母親最後添了點香油錢,拿了收據,便說自己還要去市場,不多耽擱。
男人照樣把人送到櫃台外兩步,語氣客客氣氣,還提醒她最近中午太陽大,路上慢走。
整個過程挑不出毛病。
可也正因為挑不出毛病,才讓人更不舒服。
走出主殿時,香還在燒,煙從簷下慢慢飄出去。母親沒有回頭,一路走到街口才停下來,把手上的布袋往上提了提。
外頭和她來時一樣。
太陽很亮,柏油路發熱,隔壁賣供品的店裡有人在算金紙,遠處一聲短短的機車喇叭響過。
可她心裡帶回去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沒有看到帳本,沒有聽到名字,也沒有拿到任何能放上桌面的東西。
她帶回家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那個男人接話接得太快,快得像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封住別人的嘴。
第二,那個女孩問她的,不是「妳有什麼問題」,而是「妳們有收到明信片?」
這一趟,已經夠了。
再多問一句,真正有事的人反而會更難說話。
等她轉進自家巷口時,天色還亮著。巷子裡有人在收曬衣桿,樓下早餐店早改賣鍋燒麵。她看著這些每天都一樣的東西,心裡卻一直想著那女孩說話時的神情。
那不是在等別人替她出頭。
比較像是她已經把唯一能遞出去的東西遞出去了,只能站在原地,等看有沒有人願意接住。
第四章
母親回到家時,父親正在客廳看報紙。
下午的光斜斜照進來,餐桌邊還留著中午沒散乾淨的飯菜味。他聽見開門聲,從房間裡探出頭,本來只是想問要不要幫忙提東西,卻看見母親手上除了布袋,什麼也沒拿。
沒有多帶回來的文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可她一進門,先看的人是父親。
「我去過了。」她說。
父親把報紙折起來。
「怎麼樣?」
母親先把布袋放上餐桌,自己也坐了下來。他原本想回房,腳卻停住了,最後索性去倒了杯水,也坐到餐桌另一側。
母親沒叫他走,直接講了起來。
她講得很慢,也很清楚。
白天香客很多,櫃台前一直有人。那個新來的年輕女孩確實在。她第一句只是問對方是不是新來的,結果旁邊的管理人員立刻接話。她提到明信片寫法和往年不一樣時,那個男人連停都沒停,就說只是印刷和措辭微調。後來他被別的香客叫走,那女孩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妳們有收到明信片?」
這句話一出,餐桌邊立刻安靜了。
他前一天還只是猜。現在聽母親親口說出來,整件事突然就變了。
那不是「有什麼問題嗎」。
也不是「卡片怎麼了」。
而是先確認對方有沒有收到。
光這一句,就夠了。
父親沒有立刻接話,只像在把母親帶回來的每個細節,和那張明信片上的文字慢慢對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
「她問完以後,還有沒有想繼續說?」
母親搖頭。
「有那個樣子,但沒說出口。不是不想說,是不敢。」
父親點頭。
「那個男的呢?」
「很會講。」母親說,「每一句都圓得過去。可也因為太會講,才奇怪。我問的是那個小姐,他卻一直搶著替她回答。」
父親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樣就差不多了。」
他忍不住問: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父親看向抽屜。
「意思是,那句話不是筆誤。」
他起身把抽屜拉開,取出那張明信片,攤回桌上。下午的光照在卡面上,讓最後那行字看起來更硬,更不順眼。
父親把卡片推到三人中間。
「先有不合用途的句子,再有現場過度介入的人,還有一個只能趁空檔確認你們是否收到的人。」他說,「這三個放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母親低頭看著那張卡,沒有說話。
他也跟著看過去。
以前他總覺得父親推理像在猜。現在才看明白,不是。父親不是從一句怪話直接跳到結論,而是先分辨哪些地方不像原本該有的樣子,再看這些異常能不能接得起來。
「所以,」他慢慢說,「那個女行政是在求救。」
「比較像。」父親說,「而且她不敢對外明講,表示她懷疑的不是單一小錯,而是廟裡有人壓得住這件事。」
「會是什麼?」母親問。
父親沒有急著定死。
「既然和寄卡、信眾、查核、勿失這些字眼掛在一起,問題多半離登記、款項、名冊不遠。」他說,「安太歲、點燈、香油錢,看起來都零碎,但只要帳和實際辦理有落差,底下做事的人最先看得到。」
他聽著,忽然想起自己平常工作時找錯的方式。
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大錯。
是那種表面運行正常、只有在少數條件下才會露出來的小異常。要抓到,靠的不是直覺,是把所有不對勁一條條列出來。
父親像也想到同一件事,轉頭看他。
「你整理一下。」
「整理什麼?」
「把現在知道的東西列清楚。」父親說,「先寫事實,再寫可疑點。不要寫感想。」
他起身去房裡拿了筆電,回到餐桌邊坐下。螢幕打開後,他沒有馬上寫成一段,而是先照父親的意思列成條。
一,明信片為寺廟例行寄送,收件人是固定熟信眾。
二,與前兩年相比,今年末尾多出「留意查核,慎防勿失」。
三,該句不屬一般謝太歲通知或祝詞語氣。
四,母親到寺廟後,管理人員對新櫃台小姐的介紹反應過快,且持續代答。
五,提到明信片時,管理人員立即以「印刷微調、措辭不同」解釋,未先確認具體內容。
六,年輕女行政趁管理人員離開時,低聲確認:「妳們有收到明信片?」
七,對方明顯有話想說,但不敢在現場說。
他打到這裡,抬頭看父親。
「這樣可以嗎?」
父親點頭。
「再加一條。」
「什麼?」
「她能接觸寄送資料,卻不能自由說話。」父親說,「這代表她的位置夠低,低到一出聲就會被上面的人注意。」
他把這句也補了上去。
打完以後,他看著螢幕上的內容,忽然覺得有點陌生。那些原本只是家裡餐桌上的對話,一旦變成文字,輪廓就清楚了。
不再只是感覺不對。
而是一份外人看了也能明白,這裡確實有問題的紀錄。
母親起身去倒熱水,背對餐桌問了一句:
「那現在怎麼辦?」
「不回去對質。」父親說。
「我知道。」
「也不讓她再多說。」父親接著道,「她既然選這種方式,就是怕自己留下痕跡。我們能做的,不是去揭破她,而是把能讓外面的人看懂的部分整理出去。」
他看著自己剛打好的條列,幾乎立刻明白了。
「交給外部窗口?」
父親點頭。
「你查一下。找地方政府正式處理宗教、民政或寺廟業務的窗口。不要打去廟裡,也不要找地方上認識的人傳話。」
他立刻開瀏覽器查資料。
市府、區公所、民政、宗教禮俗、政風,單位一個比一個像。他一邊查,一邊把可能的窗口和聯絡方式記下來,再照父親的意思,把條列整理成一段不帶情緒、只陳述觀察的說明。
父親在旁邊看著,偶爾只補一句。
「把『懷疑』和『已知』分開。」
或是:
「不要寫成推理,寫成觀察。」
他照著改。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父親腦子裡的東西其實很完整。父親不是不會整理,只是平常不需要把它寫出來。一旦要交到外面去,哪句能寫、哪句不能寫,哪裡該保留、哪裡該說清楚,他比誰都有分寸。
等到傍晚,那份紀錄已經整理好了。
不長,只有一頁多。
前半是收到明信片和文字異常的情況,後半是母親今天在寺廟的所見所聞,最後則請相關單位留意寺方是否涉及信眾款項、登記流程或內部管理異常。
沒有一句武斷的話。
但最關鍵的地方,也沒有被模糊掉。
他把畫面轉向父親。
「這樣可以嗎?」
父親看完,點頭。
「可以送了。」
母親把晚餐端上桌時,事情像也暫時告了一段落。飯照樣吃,湯照樣喝,電視新聞在客廳播著和他們毫不相關的事。可他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自己第一次真正參與了父親做的事。
不是猜中答案。
也不是比誰聰明。
而是把一個原本只存在於別人表情和語氣裡的危險,整理成這個世界能夠接住的形式。
幾天後,母親又去了一趟寺廟。
這次她沒特別挑時間,只是照平常習慣順路過去點香。回來時,她臉上的表情比前一次鬆得多,連放布袋的動作都輕了一點。
父親正在客廳泡茶,他聽見開門聲,也從房裡走了出來。
「怎麼樣?」
母親換好鞋,走進來。
「那個管理的今天不在。」
父親抬眼。
「櫃台呢?」
「在。還是那個年輕小姐。」
母親把包包放到餐桌邊,像只是說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這次她講話正常多了。」
他一時沒懂。
「正常是指?」
「就是正常櫃台小姐會有的樣子。」母親說,「我問她辦理時間,她就看著我回答;我問收據怎麼拿,她也直接講,沒再先看旁邊誰的臉色。聲音還是小小的,但不像上次那樣,連一句話都像卡在喉嚨裡。」
父親沒立刻說話,只把茶倒進杯子裡。
熱氣慢慢升上來,在燈下散開。
母親坐下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她也沒特別跟我說什麼。就只是……像終於可以好好做自己的事了。」
客廳安靜了幾秒。
外頭巷子裡有人在叫賣水果,樓上傳來拖椅子的聲音,茶杯碰到桌面,輕輕一響。
父親把其中一杯推給母親,只淡淡說了一句:
「那就好。」
他坐在旁邊,看著桌上那兩杯冒著熱氣的茶,忽然明白這件事真正被解開的,從來不只是一句奇怪的話。
那句話很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當一個人已經連正常開口都做不到時,還是有一點點東西,能穿過那些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表面,被別人聽見。
那張明信片後來沒有再被提起。
可他知道,那件事到這裡,已經算是被好好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