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的背影
窗邊的人
他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太久,久到游標一閃一閃,看起來都像在嘲笑人。
錯誤訊息沒變,進度也沒動。昨晚明明快理順的一段邏輯,到了早上又像一團重新打結的線。他把手從鍵盤上挪開,揉了揉眉心,起身離開電腦。
一樓客廳就是他的工作區。茶几旁塞著一張辦公椅,延長線從牆角拉過來,筆電、螢幕、便條紙和寫到一半的流程圖,把原本看電視的空間占去一半。這幾年他一直在家接案,早就習慣了,連客廳上午幾點進光、冷氣吹到哪裡最涼,都比手機裡大多數聯絡人還熟。
他順手看了眼時間。
快十點了。
餐桌那邊傳來刀子削果皮的聲音。母親坐在電扇前削芭樂,果皮一圈圈落進塑膠袋裡。父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報紙攤得很開,幾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鼻樑上的老花眼鏡。
客廳很安靜。冷氣低鳴,刀碰到砧板,報紙偶爾翻頁,還有電腦主機的風扇聲。這個家的上午大多如此,平穩,規律,像什麼都沒發生,又像每件事都照著順序慢慢往前。
他走到窗邊,把紗窗推開一點。
外頭的陽光正慢慢往透天厝前那塊空地移過去。巷子不寬,兩邊房子也舊,電線和招牌的影子把地面切成幾塊,只有那一小片空地每天差不多這個時間會被照到。
他原本只是想讓眼睛離開螢幕幾分鐘,沒想到又看見了那個老人。
老人從自家門口慢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台舊收音機,另一手拎著小板凳。最先讓人注意到的不是他的慢,也不是他低著頭、不太看人的樣子,而是他的衣服。
天已經很熱了。
巷口早餐店老闆穿汗衫,賣香燭的阿姨早上倒垃圾也是短袖短褲,連騎車經過的人都把外套拉鍊敞著。只有他,穿著長袖。布料看起來不厚,可擱在這種天氣裡,還是顯得突兀。
老人把板凳放下,慢慢坐了上去,收音機擱在膝上,臉微微低著,不知道是真的在聽,還是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像在聽。
他看了兩秒,心裡很快替對方找了個最省事的分類:怪人。
巷子裡本來就有這種人。作息跟別人不一樣,穿著跟天氣不一樣,見了人也不太說話,久了大家各自繞過去,彼此都省事。他做程式久了,腦子也有點職業病,遇到一時解釋不了的例外,第一反應不是理解,而是先把它塞進某個現成資料夾。這樣最快,也最省力。
真要說起來,他這種站在窗邊看別人的,也沒正常到哪裡去。
他正打算把位置讓回給陽光,父親忽然在後頭開口。
「他每次坐下以前,」父親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出來,平平的,「都會先喬一下角度。」
他回過頭。
父親的視線還落在報紙上,像根本沒把這句話當成什麼大事。
「喬角度?」他又往外看了一眼,「坐下前挪一下板凳,不是很正常嗎?」
父親翻過一頁報紙。
「你多看幾次就知道了。」
他本來還想說什麼,卻又覺得沒必要。窗外那老人已經安安穩穩坐下,陽光落在他肩背上,收音機貼著手臂,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的確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可彆扭歸彆扭,要說成「角度」,又像是父親想太多了。
母親這時把削好的芭樂切成小塊,推到桌邊。
「芭樂先吃,放一下就不好吃了。」她頭也不抬地說,「你不要每次程式卡住就站在那裡發呆,站半天它也不會自己變對。」
他應了一聲,走回桌邊拿牙籤。芭樂剛切好,果肉還很白,帶著脆生生的香味。
等他再抬頭時,窗外那老人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低著頭,收音機擱在膝上,長袖背脊安安靜靜地曬在那一小塊光裡。
日照的角度
父親那句話沒有真的妨礙他寫程式。
真正妨礙他的,是那句話一直留在腦子裡。
接下來兩天,他照常在一樓客廳接案。上午改錯,下午和業主確認需求,晚上再把白天改壞的地方補回去。生活本身沒什麼變化,連母親削水果的順序都差不多,前一天是芭樂,隔天變成梨子,再隔天又是蘋果。
父親也是一樣。
早餐後吃藥,上午看報紙,偶爾看一會兒新聞,中午前後會在客廳那張單人椅上閉目養神。自從治療穩定下來之後,他大多數時間都在家,走動不多,說話更少。
第三天上午,他起身去倒水,經過窗邊時往外看了一眼。
那老人又在。
還是差不多的時間,還是那張小板凳,還是那台舊收音機。陽光照進空地一角,他就像算準了似的,慢慢走出來,在那一小塊光裡坐下。
他停了兩秒,視線不自覺多放了一會兒。
老人仍舊低著頭,肩膀窄而薄,長袖在陽光底下看起來悶得很。這次他看得比前幾回久一些,久到忽然注意到一件原本沒什麼,現在卻怎麼看都奇怪的事。
老人幾乎從不曬正面。
不是剛好今天沒有,也不是坐久了轉個方向。那老人把板凳放好之後,身體便一直維持著某種偏斜的角度,像是故意把背後留給陽光,反而把正面藏在陰影邊上。連收音機都只是貼在膝頭,並沒有真正湊到耳邊。
他端著水杯站在窗邊,第一次覺得「怪癖」兩個字有點不夠用。
怪人會做很多不合常理的事,這沒錯。可再怎麼怪,也很少有人連曬太陽都曬得這麼有規律。
中午以前,母親拎著垃圾袋回來,一進門先去洗手,嘴上已經開始說巷口今天誰又把垃圾沒綁好,誰家的狗追著清潔隊叫。她把手擦乾,走進廚房前像是忽然想起來,順口說了一句:「外面有人在講,那個穿長袖的,以前年輕時不是走正路的。」
他抬起頭。
「誰?」
「就對面那個啊。」母親說,「倒垃圾時有人提的。說以前不是什麼安分的人,不過都舊事了,講的人自己也講不清楚。」
她說完就進了廚房,像那不過是垃圾車來時順便帶回來的一段街坊閒話。
他卻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老人還坐在那裡。這個角度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截發白的鬢角,和被陽光照住的肩背。長袖、收音機、小板凳,全都和前幾天一樣,像一段被重複播放的畫面。
父親這時把報紙折了一下,沒抬頭,只問:「今天也只曬背?」
他愣了一下,才發現父親問的不是隨口話。
「好像是。」他說,「他真的都沒轉過來。」
父親沒有接下去,只嗯了一聲。
可他莫名覺得,父親等的就是這個答案。
下午他又忙了起來,改完一版,寄出檔案,再回頭處理另一個案子的資料。等手上的事告一段落,窗外那塊空地上的光已經偏掉了,老人也早回屋去了。
他望著那片空下來的地面,腦子裡卻慢慢把這幾天的畫面重新排了一遍。
差不多的時間。
差不多的位置。
長袖。
收音機。
還有那個怎麼都不肯轉過來的身體。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看錯了。
背後的熱
那天快中午時,他把一版修好的程式檔寄出去,盯著寄件成功的畫面看了兩秒,才慢慢把肩膀放鬆下來。
客廳裡的光比上午更白一些,從窗邊斜斜照進來,落在茶几一角。父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這回翻到地方版。母親在廚房裡洗菜,水聲斷斷續續,夾著刀子碰到砧板的聲音。
他站起來去倒水,經過窗邊時,習慣性往外看了一眼。
那老人還在。
還是那張板凳,還是那台收音機,還是那件怎麼都不該出現在這種天氣裡的長袖。他坐在那塊熟悉的光裡,低著頭,像在聽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聽。
他停了一下,這才開口。
「他這幾天都差不多這個時間出來,坐的位置也幾乎一樣。」
父親沒立刻應聲,只把報紙往下折了一點。
「還是只曬背?」父親問。
他皺了皺眉,又往外看。
從這個角度,老人的側臉只露出一點輪廓,肩膀和上背卻整個留在陽光裡。那不是隨便坐出來的姿勢,更不像老人家圖方便、哪裡有空就往哪裡坐。
「好像是。」他說,「他真的都不曬正面。」
父親嗯了一聲,這才把視線從報紙上挪開片刻,往窗外看去。那一眼很短,像只是在確認什麼。
「他不是在曬太陽。」父親說。
他回過頭。
父親的語氣很平,沒有故作神祕,也不像在賣關子,只是把一句話放在那裡。
「他是在讓背後受熱。」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
他第一個反應不是理解,而是不太信。
讓背後受熱。
這句話聽起來太精確了,精確得像父親不是在看一個老人曬太陽,而是在看某種有規律的裝置。他下意識想反駁,可一時間又找不到更完整的說法,只能問:「曬太陽不都差不多嗎?」
「差很多。」父親說。
也就這三個字,沒再往下解釋。
他等了兩秒,父親卻已經把報紙重新拿了起來,像話說到這裡就夠了。
他心裡莫名有點不服氣。
這不是第一次了。父親總有這種本事,丟下一句像是答案又像不是答案的話,逼得旁邊的人只能自己回頭去想。他小時候是這樣,現在四十五歲了,好像也沒差多少。
母親這時從廚房裡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點水,像是剛想起什麼似地說:「對了,今天倒垃圾時,那個賣香燭的阿姨又在講,說他年輕時真的不是走正路的。」
他抬眼看她。
「怎麼個不正路?」
「誰知道。」母親拿布擦了擦手,「講的人也講不清楚,反正就是說年輕時混過,不是什麼安分的人。」
她說完就彎身去拿桌上的水果盤,語氣平常得像只是補一句天氣預報。
他沒再問。
窗外那老人仍坐著,收音機擱在膝頭,一動不動。陽光已經慢慢偏了些,他卻還把背朝著那片光,像在守著什麼只屬於自己的角度。
他回到電腦前,重新坐下,螢幕上的程式碼還停在剛才那一頁。他把手放到鍵盤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敲下第一個字。
父親那句話卻沒有跟著散掉。
他是在讓背後受熱。
下午兩點多,業主又丟來一封信,要改的地方不多,但說明寫得很零碎。他一邊整理需求,一邊心不在焉地把前幾天那些畫面重新排了一遍。
第一次看見那老人,是上午快十點。
後來幾次也是。
每次都是等陽光照進那塊空地後,他才慢慢走出來。
他不是一坐下就算了,總會先挪一下板凳,或轉一下身體,像在對什麼位置。
坐定之後,也幾乎不再變動。
明明天氣熱得讓人看了都替他發悶,他卻連袖子都不捲。
還有,從來不曬正面。
如果只是怪癖,未免太有規律了。
如果只是習慣,也未免太像在配合某種需要。
他停下打字的手,望著螢幕裡那串自己剛寫到一半的條件判斷,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做程式的人最怕把例外看成常態,也怕把模式認成雜訊。他前幾天圖省事,隨手把那老人塞進「怪人」那個分類裡,現在才發現,那只是一個最快的答案,不一定是對的答案。
傍晚的時候,窗外那塊空地已經完全退了光。
老人早回屋去了,空地上只剩一輛停歪的腳踏車和牆邊幾盆被曬得有點蔫的盆栽。母親把晚餐端上桌,照例叫他去洗手,父親把報紙整整齊齊折好,放到一旁。
他拉開椅子坐下時,又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幾天一直看著的,也許不是一個古怪的人,而是一個有理由非得那樣坐著不可的人。
只是那個理由,他還沒想明白。
向陽的背影
隔天上午,父親比平常晚了一點才把報紙翻到地方版。
他那時正在改一個業主臨時加上的功能,需求文件寫得亂七八糟,他盯著螢幕看了半天,勉強把對方真正要的東西從那些零碎句子裡撈了出來。客廳裡冷氣開得不強,母親在廚房裡燉湯,瓦斯爐的火聲很輕。
父親把報紙折了一下,起身走進房間。
他起初沒在意,以為父親只是去拿眼鏡盒或找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父親再走出來時,手上多了一件襯衫。
那是一件薄長袖,淺灰藍色,吊牌早就拆了,卻看得出來沒穿過。布料很輕。
「這件放著也是放著,」父親說,「料子薄,夏天穿著曬,不會那麼悶。」
他說話的口氣很平,像只是在處理一件家裡擱久了的東西。可他還是聽得出來,那句話裡多了一點周到。不是單純把衣服送出去,而是連對方怎麼穿、穿起來會不會難受,都替人想過了。
父親把襯衫遞給他。
「你待會兒拿去給他。」
他接過來,手指下意識捏了一下布料。確實很薄,摸起來帶一點涼。
「現在?」
「碰到了就給。」父親說,「不用特地找話。」
他本來還想再問一句,譬如為什麼是他去,譬如這樣會不會太突兀。可那些問題到了嘴邊,又都覺得多餘。父親既然把襯衫拿出來,就表示這件事在他那裡已經想過一輪,該不該做、怎麼做,分寸都拿好了。
他把襯衫放在旁邊,回頭盯著螢幕,程式碼看了兩行,又忍不住往窗外看。
那老人今天還沒出來。
陽光正慢慢往那塊空地移過去,快到了平常他會出現的時間。他忽然覺得手邊這件襯衫有點燙手,像它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句繞了個彎才送得出去的話。
又過了幾分鐘,他聽見外頭傳來拖動板凳腳的聲音。
他站起來,拿起襯衫,往門口走去。
空地邊上比從窗裡看起來更曬。太陽還沒到最毒的時候,光卻已經白得讓人得微微眯眼。那老人正把板凳放下,收音機夾在臂彎裡,動作依舊慢,慢得像每個關節都要先跟自己商量過一遍。
他走近兩步,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老人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戒備,也沒有親近,只是很快地打量了一下,像在判斷這個人走到自己面前,是為了什麼。
他站在那裡,襯衫拿在手上,覺得自己笨拙得像來替誰傳錯話的人。
「那個……」他先清了清喉嚨,才把襯衫往前遞了遞,「我爸說這件放著也是放著,料子薄,夏天穿著曬,沒那麼悶。」
這話說得不算漂亮,甚至有點硬。可他一時之間也只能想到這樣。
老人沒有立刻接。
他先看了一眼襯衫,再抬起眼來看他。那眼神停得不長,卻足夠讓他明白:他聽懂了,或者說,他知道真正懂的人不是站在這裡的自己。
空地上一時很安靜,只剩巷口遠遠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和收音機裡模糊得幾乎分辨不出的講話聲。
老人伸出手,把襯衫接了過去。
他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拿衣服的動作卻很輕。低頭看了看那件襯衫,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有多薄,也像是在確認這份體貼到底停在哪裡。
他不知道該不該再說什麼。
本來想補一句「不合適也沒關係」,又覺得多餘;想說「我爸不是那個意思」,又覺得更糟。站了半晌,最後什麼都沒補。
老人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收音機挪到另一手,將襯衫疊了一下,夾在手臂和肋側之間,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不是道謝,也不像勉強領情。比較像一個人把話收回去,把難堪也一起收回去,只留下最薄的一層回應,剛好夠讓對方知道:他明白了。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才說:「那我先回去了。」
老人沒出聲,只又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老人已經重新把板凳轉好,正慢慢坐下去。坐下以前,身體果然很輕地調了一下方向,像父親說的那樣,不多不少,剛好讓背後某個位置迎著光。
他回到客廳,把門帶上。
父親還坐在原來的位置看報紙,像根本沒特別等他回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問了一句「送了?」他嗯了一聲,母親就又縮回去看她的湯。
父親沒有問那老人說了什麼。
他也沒有主動提。
他只是重新坐回螢幕前,打開剛剛那份還沒改完的檔案,盯著游標閃了幾下,卻一時沒辦法把心思完全拉回來。
他想起老人接過襯衫時那一下停頓,忽然覺得有點難受。不是因為對方可憐,也不是因為自己突然多了什麼遲來的同情,而是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人活到那個年紀,還得把自己的痛藏進長袖裡,把需要陽光這件事也包成一個無傷大雅的怪癖,未免太安靜了些。
安靜得像這一生受過的傷、走錯的路、最後留下來的難堪,都已經磨成了不值得再對誰說的舊事。
隔天上午,他又在差不多的時間從客廳窗邊抬起頭。
陽光照進那塊空地,邊界和前幾天一樣。老人也在差不多的時間走了出來,手裡依舊拿著那台收音機,另一手提著小板凳,步子照舊慢,照舊不看人。
只是這次,他身上穿的是那件襯衫。
淺灰藍色的布料貼著肩背,乾乾淨淨,沒有舊衣那種被汗和歲月反覆浸過的灰暗。老人把板凳放下,停了片刻,像是習慣性地先估量光落下來的位置,然後微微轉了一下身體,再慢慢坐下。
收音機還在他膝上。
陽光也還是照在他背上。
什麼都沒變。空地沒變,光線沒變,連他坐下前那一下細小得幾乎不值得旁人留意的調整,都和前幾天一樣。
客廳裡很安靜。
窗外的光落在那件新襯衫背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