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歸還

第一章
午後兩點多,天色還沒真正暗下來,圖書館裡卻已經先有了要下雨的樣子。

靠窗那排原本坐得很滿,這時有人開始收電腦,有人把講義往中間挪,像怕下一秒光線忽然沉下去。門口感應門開開關關,帶進來的風還不算涼,只多了一點濕意,吹過櫃台前方時,會把公告板角落的紙微微掀起。

顧綺澄低頭核對完一筆借閱資料,把書車往旁邊挪了挪,順手壓住那張快翹起來的活動海報。她不必抬頭看天,也知道這場雨差不多要來了。

這種天氣,館裡總會先亂一點。不是吵,也不是失序,只是原本穩穩流動的節奏,會被看不見的東西推快半拍。有人提早來還書,免得待會走不了;有人站到門口看一眼,又退回來,假裝還想找一本書;櫃台前關於影印、借書證、座位的問題都還和平常一樣,只有問句尾端多了點心不在焉。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人走到櫃台前問:「請問愛心傘還有嗎?」

顧綺澄抬起頭。

「有,要登記。」

對方鬆了口氣,退到旁邊等。她把借用表抽出來放好,筆也順手擺正。每到這種時候,愛心傘總會比平常多借出去幾把。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直,總有人寧願多繞半個校園,也不想站在門口乾等。

她把表格放定,視線才淡淡往館內掃了一圈。

卓映禾正在不遠處替兩個學生處理預約書,說話快,手也快,臉上帶著那種很自然的明朗。她做事一向俐落,越忙起來,越顯得整個人有精神。顧綺澄看了她一眼,沒出聲,只把剛整理好的書單往旁邊推齊。

風又灌進來一陣。

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些,玻璃門外的樹葉翻了一面,遠遠有人小跑步穿過前廣場,鞋底敲在地上的聲音乾乾脆脆。館內有幾個人同時抬頭,像終於被同一個訊號碰到。

就在這個時候,那名男學生走了進來。

他沒有淋到雨,至少現在還沒有。肩膀是乾的,鞋面也是,步子不快,進門後還先停了一下,像讓眼睛適應室內的光線。若不是顧綺澄正好抬頭,大概也不會特別注意到他。

他看起來很普通。深色上衣,背包單肩掛著,站姿帶一點拘謹,像每個動作都先在心裡量過才放出來。可顧綺澄看見他的那一刻,腦中卻很輕地浮起一個念頭——她好像不是第一次在這種天氣、這個時間,看見他。

她沒有立刻細想,只是伸手把櫃台上的借傘登記表往前推了一點。

門外終於落下第一滴雨。

雨點很快密了起來。剛才先來問過愛心傘的學生見狀,也跟著靠近櫃台。顧綺澄把借用表往兩人中間推過去。

「學生證。」

先開口的是另一位學生,手忙腳亂地把證件和傘一起拿了,又急著低頭簽名。顧綺澄照順序處理,目光落在表格上,沒有特別多停。等前一個人借完離開,櫃台前就只剩下他。

他把學生證遞過來,動作很輕。

顧綺澄接過來,看了一眼姓名,又低頭對照借用表。直到這一刻,那種「見過」的感覺才稍微清楚了一點。他不是會讓人一眼記住的類型,甚至因為過於安靜,很容易被放進一群差不多的學生裡。可也正因如此,若同樣的人總在同樣的時候出現,反而更容易留下痕跡。

她把證件放在表邊。

「借一把?」她問。

「對。」他點了一下頭,停了半秒,又補一句,「外面好像會下很大。」

顧綺澄嗯了一聲,把其中一把傘往前推去。

「一週內閉館前還就可以。」

他接傘時,手指先落在傘柄邊緣,像下意識確認自己有沒有拿穩。顧綺澄抬眼看了他一下,恰好看見他的視線短暫地偏了偏。

不是往門外,也不是往借用表。

是往卓映禾那邊。

其實也只是一瞬間。卓映禾正低頭替人處理預約到館通知,嘴裡還在回答另一個學生影印卡的問題,根本沒有看過來。他很快把目光收回,只低聲說了句謝謝。

顧綺澄把學生證還給他。

「路上小心。」

他接過證件,點頭,轉身往門外走。自動門打開時,濕氣立刻更重地漫進來。他撐傘的動作也很收斂,不慌不忙,走出去幾步後便匯進校道上那些臨時撐起來的傘影裡,很快就不特別了。

雨勢比剛才更大了一些。

借傘的人一下多了起來,櫃台前短暫排出一列不算長的隊。顧綺澄把借用表翻到下一頁,核對學生證、遞傘、收回筆,再把簽好的表格壓整齊。卓映禾也過來幫忙,動作比她快,接過傘時連問句都乾脆。

「學生證借我一下。好,這邊簽名。下一位。」

她說話快,笑起來也快,手邊卻一點不亂。櫃台下方塞著她的後背包,拉鍊邊露出半截課本,封面上還夾著螢光便條。顧綺澄看見了,便把一把剛收回來的濕傘往自己這邊挪了些。

「你先處理登記就好,濕的我來。」

卓映禾抬頭。「沒關係,我等一下沒課。」她頓了一下,又補一句,「今天就工讀到四點。」

顧綺澄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只把吸水墊往前抽正。她本來就知道卓映禾這學期課多,排班只敢卡在午後幾個空檔裡。也正因如此,雷陣雨一來,借傘的事多半會落到她手上。

人潮散得很快,雨卻沒停。

過了一會兒,兩個女生踩著半濕的鞋走到櫃台邊,其中一個把還回來的書放下,甩了甩袖口上的水。

「今天也太突然了,差點回不去。」

另一個低頭翻書包,接話接得很順:「還好我們那邊宿舍連廊有接到圖書館,不然每天這樣下誰受得了。」

卓映禾一邊掃條碼,一邊笑她:「你們住那邊已經很好了,至少不用跟人搶愛心傘。」

「也是。」那女生說完,像忽然想到什麼,往門口方向看了一眼,「欸,剛剛那個男生不是也住你們那邊?」

同伴愣了一下。「哪個?」

「就常來借傘那個啊,瘦瘦的,背深色背包那個。上次系上分組不是跟你同組?」

對方想了想,點頭。「喔,他喔。對啊,他住那邊宿舍,從連廊走就能直接到圖書館,平常根本淋不到什麼雨。」

她說得很隨意,像只是順手補上一句。說完兩人拿了收據就走,還在討論晚點要不要先去超商買東西。

櫃台前很快又空了下來,只剩雨聲一陣一陣打在玻璃外頭。

顧綺澄沒有接話。

住在宿舍那一側的人,平常走連廊就能一路到圖書館,天氣再差也不至於非借傘不可。若只是偶爾一次,還能算臨時起意;可她記得的,不是一次。

她記得的是時段。

總在午後,總在雨前後,總在卓映禾值班的時候。

這些念頭沒有立刻排成一條線,只是先後浮上來,安靜地停在那裡。顧綺澄把借用表往自己這邊拉近一些,視線落在剛剛簽下的幾筆名字上,沒再往下翻。

卓映禾已經轉回去處理別的事了,側身和學生說話時,聲音還是明快的,像這場雨只不過讓今天的櫃台多忙一點。她應該不記得剛才那名男學生的視線,也不會去想一把傘能牽出什麼。

顧綺澄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不是因為借傘這件事本身有多奇怪,而是因為它看起來太像一個被天氣保護得很好的理由。只要雨下得夠急、夠大,所有刻意都會顯得合理。

她抬起頭,隔著櫃台看了卓映禾一眼。

下午的光被雨洗得發白,落在館內地板上。卓映禾正把一疊預約到館的書抱回側邊書車,背影俐落,步子也快,像整個人都帶著一種還沒被校園午後磨鈍的明亮。

顧綺澄的目光停了一秒,又收了回來。

她終於明白,自己先前覺得不對勁的,不是那名男學生來借傘,而是他把借傘這件事,做得太像一種習慣了。

而習慣,通常不是為了雨養成的。

她把借用表闔上,手掌很輕地壓了一下紙頁邊緣。

門外雨勢未歇,圖書館裡的人來來去去,地板很快又多了幾道半乾不乾的腳印。櫃台上的事情還是照常往前走,沒有人知道有什麼不同。

只有顧綺澄在那一刻,第一次真正起了疑。

第二章
幾天後,雨又要來了。

這一次,顧綺澄先拿到的不是借用表,而是一張剛印好的館內通知。

紙還帶著影印機吐出來時微溫的平整感,黑字排得很正,只簡單寫明下週起愛心傘借用與歸還將由正式館員統一處理,學生工讀生不再經手。理由也很普通,借用數量比前幾年多,館內打算把流程收回來,免得責任落點太散。

她站在櫃台後,把那張通知看完一遍,才低頭去找透明夾板。

這種調整不算少見。圖書館裡很多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做一陣子,覺得哪裡不順,便慢慢改過去。上學期是預約書通知流程,前陣子是討論室登記,現在輪到愛心傘,也沒什麼特別。

只是她把公告紙角壓進夾板時,還是想起了前幾天那張借用表,以及借傘時那個短得幾乎像錯覺的一眼。

外頭的天色比上回更沉,雲壓得低,光線卻亮得發白。館內冷氣照常運轉,門一開一闔時帶進來的濕氣卻已經先把人黏住。幾個靠近門口的學生開始頻頻看手機天氣,有人把筆電收進包裡,有人拿著書站起來,又坐回去,像還在和那場快到眼前的雨談條件。

顧綺澄走出櫃台,把公告貼到借傘處旁邊最顯眼的位置。

她貼得很平,指腹從紙面上輕輕抹過,確認四角服貼,才往後退了半步。那張紙在午後偏白的光裡顯得格外安靜,像一件只屬於館務的小事。

卓映禾剛從側邊書車搬回一疊書,經過時看了一眼。

「真的要改喔?」

「下週開始。」顧綺澄說。

卓映禾把書放上櫃檯。「那也好,雨一大真的會忙不過來。」

她說完便低頭去整理剛送回來的預約書,像這件事雖然和自己有關,卻也只是館內許多流程變動中的一件。她一向適應得快,事情還沒正式開始改,就已經先往下一件事去了。

顧綺澄看著那張公告,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她本來也只是照著流程貼上來而已。可紙貼上去之後,她心裡卻很輕地浮出另一個念頭:如果他今天再來,會先看見這張。

這念頭來得太自然,她甚至分不清那算不算期待。

門外第一道雷聲很遠,像在校園另一頭滾過去。

卓映禾抬頭看了一眼玻璃外頭,皺了皺鼻子。「又來了。」

顧綺澄嗯了一聲,回到櫃台後,順手把借用表抽出來,放回和往常一樣的位置。

她沒有多做什麼,只是把筆擺正,把表格翻到空白那頁。

過沒多久,門外的雨便落了下來。

雨落下來以後,館裡很快又進入那種短暫而固定的忙亂。

靠門的地墊吸飽了濕氣,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悶聲。幾個學生先後來問愛心傘還有沒有,卓映禾照常在櫃台邊幫著分流,有人要借傘,有人只是問閉館前歸還算不算逾時,說話聲不高,卻把本來安靜的午後推得稍微快了一點。

顧綺澄把剛還回來的一把傘收進架子裡,抬頭時,正好看見那名男學生從門外進來。

他這次仍然沒有淋濕多少。肩膀是乾的,鞋面也只沾了一點水,像是一路都踩在有遮蔽的地方過來。進門後,他先停了一下,和上次一樣,不算明顯,卻仍舊像在讓自己適應館內的光線與溫度。

顧綺澄看見他的那一刻,心裡先浮出來的不是推理,而是一句很淡的提醒。

別想太多。

午後雷陣雨本來就容易讓人記住重複出現的面孔。館裡借傘的人這麼多,偶爾把某個學生和某段天氣、某個時段記在一起,也不稀奇。更何況,制度剛好要改,他今天若再來,也可能只是碰巧。

她把借用表往前推,神情沒變。

那名男學生卻沒有立刻走到櫃台。

他先看見了那張公告。

那一眼停得不久,頂多一兩秒,卻已經足夠讓人看清他讀到哪裡。從標題往下,到「正式館員統一處理」那一行時,他的視線像是頓了一下,連站姿都不自覺收緊了些。

然後,他抬起眼。

不是先看顧綺澄,也不是看借傘架上還剩多少把傘。

而是下意識地,看向卓映禾。

那真的只是一瞬間。

卓映禾正背對著這邊,把一疊剛送回來的書按索書號放上書車,完全沒有察覺。她側臉被櫃台燈光照得很亮,動作還是平常那樣俐落。

男學生很快把目光收了回來,接著才走向櫃台,把學生證從皮夾裡抽出來,遞到顧綺澄面前。

「借一把傘。」他說。

聲音還算穩,只是尾音收得太平,像剛剛那一瞬間已經先把真正的反應用掉了。

顧綺澄接過學生證,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她本來還能告訴自己,前一次只是自己多想。那一眼也許只是隨便掃過去,也許只是習慣性地看向有人站著的地方。可當同樣的事情落到眼前,而且偏偏發生在那張公告之後,很多原本還能含糊帶過的地方,忽然就安靜地靠到了一起。

他其實不需要借傘。
他總在午後雷陣雨來。
卓映禾總在這時值班。
而他剛才看向的,不是制度,是人。

顧綺澄把學生證放在表格旁,抬頭問了一句:

「今天也借?」

他點頭。

「對。」

顧綺澄看了他兩秒,然後把其中一把傘往前推去。

「一樣,一週內閉館前還就可以。」

他說了聲謝謝,接過傘,這次沒有再多看哪裡,轉身便往門外走。自動門開啟的瞬間,外頭的雨聲更清楚地湧進來。

卓映禾這時剛好抱著書經過櫃台,隨口問了一句:「還有幾把?」

顧綺澄低頭把學生證資料登回表上。

「夠。」

她說完,把筆放回原位,才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這次沒有看錯。

他走出去後,櫃台前又很快補上下一個來借傘的人。

顧綺澄照樣核對學生證、遞傘、收回筆,手上的流程沒有哪一步慢下來。圖書館裡的午後仍照原來的方式往前推,雨聲、翻頁聲、拖椅子的輕響、櫃台前低低的問話,全都沒有變。

她卻知道,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有些判斷在沒落下以前,還能用偶然替自己擋一下。看見兩次同樣的時段,可以說是巧;記得一張面孔常出現在雨天,也可以說只是職業習慣。可一旦連那一眼都對上了,原本還散著的幾個點,便不再只是印象。

他不是因為下雨才來圖書館。

至少,不只是因為下雨。

顧綺澄把借用表翻過一頁,目光在空白欄位上停了片刻。她沒有把思路往太遠處拉,也沒有急著替那名男學生下任何難堪的定義。她只是把自己已經看見的幾件事放在一起。

他住在宿舍那一側,平常走連廊就能直接到圖書館。
他總在午後雷陣雨前後出現。
卓映禾多半也是這個時段值班。
而今天,他先看見的不是制度,是卓映禾。

如果借傘真是為了避雨,他該在意的是還能不能借。
可若他在意的是借傘時會碰見誰,那張公告上的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顧綺澄想到這裡,忽然明白,自己前幾天一直覺得差了一步的地方是什麼。

不是證據。

而是動機。

只有在「想見某個人」這件事放進去之後,前面那些多出來的步驟才會一下變得合理起來。為什麼要挑雨天。為什麼明明不需要傘,還是來借。又為什麼借到手以後,那件事還不算完,還得隔天再多走一趟,把傘送回來。

想到這裡,她連那名男學生的拘謹都忽然有了別的意思。那不是怕生,也不只是客氣,而像是一種過於小心的掩飾。

卓映禾這時正蹲在書車旁,把幾本剛退回來的書依序分到不同格層。她做事總快,中途有學生叫她,她應了一聲,抬頭笑著指了指影印區的方向,語氣自然得像這一整個下午都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館內忙亂。

她當然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為了能在這個時段走到她面前,寧可借一把其實用不上的傘;也不知道自己只是照常接過傘、照常說一句「明天閉館前還就可以」,對別人來說卻可能已經算是一種靠近。

顧綺澄看著她,心裡那點原本還像推理的東西,忽然慢慢鬆了下來。

這件事說到底,並不是什麼需要立刻拆穿的異樣。它甚至稱不上秘密,只是還沒被說出來而已。

比起謎,它更像一個人小心藏著、不太高明,卻也不算討厭的——

心事。

第三章
隔天的天氣很好。

前一天下過那場雷陣雨後,校園像被整個洗過一遍。樹葉比平常更亮,靠近圖書館那排地磚也乾得快,只有接縫裡還留著一點深色水痕。午後的光從玻璃外斜斜照進來,比前兩天都乾淨,連館內空氣都像薄了一層。

這種天氣,借傘架通常會空得比較慢。

顧綺澄把昨天收回來的幾把愛心傘一一掛回原位,傘骨撐開又收起時發出很輕的喀聲。公告還貼在旁邊,紙面已經不再像昨天那樣新得顯眼,只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館內本來就有的一張普通通知。

卓映禾正站在櫃台另一側替人辦理預約到館,今天沒下雨,借傘的人少,她的聲音也比昨天更輕快一些。她胸前的識別證晃來晃去,說話時還順手把學生遞來的書往旁邊疊整齊,動作熟得像這些事都已經先在手裡排好順序。

顧綺澄把最後一把傘掛好,剛直起身,便看見那名男學生走進來。

這一次他沒有借傘的理由。

門外天晴,地面也早就乾了大半,他手上什麼都沒拿,只背著昨天那個深色背包,走進館內時步子比平常更慢一點,像明知道自己這趟來得有些多餘,卻還是來了。

顧綺澄沒有立刻看他,只低頭把傘柄再往內推齊些。可餘光裡,他已經朝櫃台走近了。

那把傘就在他手上。

不是撐著進來,而是收好、拎在手邊,傘套也套得很整齊,連帶子都扣回去了。那模樣與其說是歸還借物,不如說更像特地把某件事處理得體面一點,再親手送回來。

顧綺澄這才抬起頭。

「還傘?」她問。

男學生點頭,把傘放到櫃台邊。

「嗯,昨天借的。」

他其實不必特地多說這一句。借傘架上的表格、日期,甚至那把傘本身,都足夠讓人知道是昨天借出去的。可他還是補了,像不多說一句,這趟走來就顯得更沒有理由。

顧綺澄看了他一眼,沒點破,只把傘接過來。

傘面已經擦得半乾,握把也沒有明顯水痕。她低頭解開傘扣時,心裡很輕地浮出一個念頭:他大概連回來前有沒有把傘弄得太濕,都想過。

櫃台另一邊,卓映禾剛送走前一個學生,正低頭找下一張預約單。

光正好落在她肩上,亮得像和昨天完全是兩個午後。

顧綺澄把傘接過來,沒有立刻往傘架那邊走。

櫃台另一頭剛好有人問影印卡的事,她看了一眼,又低頭把傘扣重新整理好。卓映禾正把預約單夾回資料板上,往這邊走近了兩步。

顧綺澄這才抬頭。

「映禾,幫我把這把放回去。」

「好。」卓映禾應得很快,伸手把傘接了過去。

這本來就只是櫃台裡最普通的一句話。誰手邊近一點,誰順手多做一步,館內每天不知道要發生多少次。那名男學生大概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只站在原地,像還沒想好自己是不是該立刻走。

卓映禾拿著傘,正要轉身,目光卻很自然地落到他臉上。

她停了不到半秒,像是某個印象比動作先一步浮上來。

「欸,」她開口,語氣很平常,「你每次都是隔天來還。」

那句話說得太順,順得像她只是把自己工作裡早就記住的一件小事說出來。

男學生明顯怔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得只夠讓人看見他的手指在背包帶上收緊了一點,然後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卓映禾卻已經轉過身去,把傘往架上掛。她做事一向快,傘扣解開、掛上、理正,只用了幾秒鐘,像剛才那句話和這把傘本身一樣,都只是流程裡順手經過的東西。

顧綺澄站在櫃台後,看著那名男學生。

他還站在原地,像剛才那句話比雨更突然,落下來時沒有先給人準備。他大概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一次次地來、一次次地試,還沒有真的在誰那裡留下足夠清楚的痕跡。

可其實早就有了。

只是那痕跡不是他以為的那種隆重回應,也不是誰特地把他記在心上。它只是很安靜地留在卓映禾手邊那些重複的館務裡:借傘、登記、提醒、隔天歸還。久了,自然就記住了。

卓映禾掛好傘,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放好了。」她說。

男學生點點頭,這次連謝謝都慢了半拍。「……好,謝謝。」

卓映禾已經低頭去拿下一張單子,沒再多想。櫃台前的光還是亮的,門外天晴,館裡也恢復成雨後那種鬆開一點的安靜。

顧綺澄看著這一切,沒有出聲。

男學生又站了一下,才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走得比來時更慢,像還在消化剛才那句話。自動門在他面前滑開,午後的光一下照進來,把他背影邊緣照得很淡。他走出去時沒有回頭,背上的深色背包卻在光裡顯得比平常更輕了一些。

館裡依舊安靜。

遠一點的閱覽區有人翻頁,靠窗那排座位傳來鍵盤斷斷續續的敲擊聲,櫃台前又有學生走近,低聲問預約書到了沒有。卓映禾把手邊的單子抽出來,應了一聲,便低頭接著處理下一件事。她剛才說過的那句話像已經順手放下,連一點多餘的停留都沒有。

顧綺澄站在櫃台後,把剛收回來的借用表往旁邊挪齊。

陽光落在傘架上,那把剛掛回去的愛心傘還有一小截水光,亮了一下,又慢慢乾掉。
卓映禾的識別證在胸前輕輕晃了一下,便停住了。
門外的風把樹影推過玻璃,又慢慢退開。

櫃台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往前走,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把已經放回原位的傘,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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