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燈

母親是七點半出門倒垃圾的。

這條巷子的垃圾車固定七點四十分來,她每次都掐著時間,拎著兩袋出去,順便在門口站一下,跟等車的鄰居說幾句話。父親說那不叫倒垃圾,叫出門社交,順便帶垃圾。

我在客廳聽到她回來的拖鞋聲,接著是廚房水聲,然後她走進來,在父親旁邊的椅子坐下,說:

「欸,王伯伯最近垃圾怎麼多那麼多。」

我沒抬頭。「可能在整理東西。」

「不是那種多。」她說,「是吃的。兩種口味的泡麵,還有兩個便當盒。他以前都自己煮的。」

她說完就拿起遙控器轉台,這件事對她來說就這樣了。

但我知道她心裡有王伯伯。這條巷子裡的人大概都有,只是各自裝在不同的地方。王伯伯和王伯母在這裡住了四十年,比我年紀還大。我小時候叫他們伯伯伯母,後來叫久了也沒變過,即使他們對我來說其實只是住在斜對面的人,偶爾在門口點個頭,逢年過節母親會送一盤年糕過去。

王伯母兩年前走的。腦溢血,很快,沒讓人來得及準備。

那之後巷子裡安靜了一些,說不清楚是哪裡少了什麼。王伯母不是話多的人,也不常在門口站著,但她在的時候,這條巷子的樣子和她不在的時候,就是不一樣。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王伯伯變了。他們兩個人在這裡住了四十年,各自過各自的,但彼此構成了對方生活的形狀。她一走,那個形狀就空了,連帶著整條巷子都少了一塊說不清楚的東西。

街坊見了王伯伯都說辛苦了、一個人要保重。說的都是真心話,但說完也就說完了。

父親坐在窗邊,手上的茶沒動。

我以為他睡著了。但他的眼睛是開著的。


那之後我開始注意到父親在看窗外。

不是特別明顯,就是目光有時候會停在那個方向。王伯伯家在我們斜對面,二樓有一盞燈,客廳的,黃色的光。我住在這裡四十五年,那盞燈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從來沒有特別去看它。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才收工,經過客廳,看見父親還坐在那裡。我說你怎麼還沒睡,他說快了。我去倒水,回來時順著他的視線看出去——王伯伯家的燈還亮著。

「他以前都這個時間還沒睡?」我隨口問。

「更晚。」父親說。

我沒多想,以為他只是睡前無聊打發時間。

後來是母親倒垃圾的時候又說了一次。她說王伯伯那週的袋子裡有個空盒子,保養品,她沒見過那個牌子,看起來是南部的牌子,台北不太買得到。「可能網路買的,」她說,邊把圍裙掛回牆上,「現在什麼都能網路買。」

我點點頭。

父親沒說話,但他把報紙翻了一頁,翻得很慢。

又過了幾天,我早上出門等捷運,在巷口看見王伯伯送一個女人上計程車。只是背影,頭髮烏黑,身形比王伯母輕盈,走路的樣子不像這條巷子的人。計程車走了之後,王伯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就那樣站著,站得很直,像被什麼撐著。

我當時只覺得奇怪,但奇怪在哪裡說不上來,就去搭車了。

那天晚上母親在餐桌說,王伯伯最近好像比較早睡,以前她睡前都還看得到那盞燈,這幾天十點不到就暗了。「年紀大了就是這樣,」她說,「作息開始變規律。」

父親把茶杯放下,輕輕的,像在替什麼事情打上一個句號。

「規律是好事。」他說。

母親已經轉頭去看電視了,沒聽見。我聽見了,但沒聽懂。


是隔天早上父親說的。

我端著咖啡從廚房出來,他還坐在窗邊,像每天早上一樣。晨光斜進來,落在他手背上。他沒有轉頭,只是說:

「王伯伯交往了。」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什麼?」

「有人陪他。」他說,「應該是固定來,還沒住進去。」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窗外的巷子剛開始有動靜,有人騎車出門,有人拉開鐵門。王伯伯家還靜著。

「你怎麼知道?」

他頓了一下,像在決定要說多少。

「垃圾是兩個人的份量,但還不到兩個人住的量。」他說,「燈以前很晚才熄,一個人睡不著。現在十點就暗了,每天差不多時間——兩個人的作息會互相拉齊。」他停了一下,又說,「保養品是帶來的,不是在這裡買的。她每次來會帶自己的東西,還沒準備好把東西放在這裡。」

我把咖啡杯握緊了一點。

那個早上巷口的背影突然清晰起來。計程車走了之後王伯伯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站得很直,像被什麼撐著——我以為那是送別的樣子,現在才知道,那是一個人在目送另一個人離開,同時知道她還會回來的樣子。那兩件事看起來很像,但完全不同。

「他應該不敢讓人知道,」我說,「大家還記得王伯母。」

「嗯。」父親說。

我想了很久,又說:「他們在一起四十年,其實也沒有多轟轟烈烈。」

父親看了我一眼。那是少見的,他不常正眼看人。

「四十年,」他說,「本來就不需要轟轟烈烈。」

然後他把視線移回窗外,不再說話了。我的咖啡涼了一半,我也沒去熱。窗外的光繼續斜著,王伯伯家的門還是關著的,安靜,和每天一樣。


那天下午,父親叫住正要去曬衣服的母親。

「你去問王伯伯借一下剪刀,」他說,「就說我們的壞了。」

母親轉身,表情有點狐疑。「我們的剪刀好好的。」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老人家有時候就是這樣,也沒多問,拎著衣服籃先去曬衣服,曬完才去按王伯伯家的門鈴。

我在客廳裝作看電視。

隔著窗我聽不清楚說什麼,只聽見母親的聲音高高低低的,說了一會兒。然後是一段安靜,比平常的客套安靜要長一點。我不知道那個安靜裡發生了什麼,但它讓我坐直了一點。

然後又是母親的聲音,比較輕,只有一句,像是收尾的話。

她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把剪刀,一臉滿足。「王伯伯人真好,還說不用還。」她把剪刀放上桌,進廚房去了,順帶說今晚要煮麻油雞。

我看向父親。「你叫她說什麼?」

「沒什麼,」他說,「就叫她說,最近看他氣色好多了,有沒有在出去走走。」

我沒有再問。

窗外,王伯伯家的門重新關上了。我想像那個安靜裡發生的事——母親說完那句話,王伯伯大概楞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他在這條巷子住了四十年,街坊見了他說的都是辛苦了、一個人要保重,沒有人說他氣色好。沒有人用那種語氣說他的生活正在變好,而且那是一件值得說的事。

那個安靜,大概就是他在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父親重新拿起茶杯,視線移回窗外。天色開始轉黃,王伯伯家二樓的燈還沒亮,但再過一兩個小時就會亮了,然後在某個我們都不知道的時間準時熄掉。那盞燈的節奏已經不一樣了,只是巷子裡大多數人還沒注意到。

也許以後某一天,王伯伯會帶她出來,介紹給街坊認識。也許不會,也許他們就這樣安靜地過,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父親沒有意見,我想。他從來不覺得看見一件事,就必須讓所有人都看見。

窗外的光漸漸收了,母親在廚房的鍋碗聲響起來,麻油的香味開始在屋子裡漫。這個家的形狀,今晚和每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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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歸還

第一章 午後兩點多,天色還沒真正暗下來,圖書館裡卻已經先有了要下雨的樣子。 靠窗那排原本坐得很滿,這時有人開始收電腦,有人把講義往中間挪,像怕下一秒光線忽然沉下去。門口感應門開開關關,帶進來的風還不算涼,只多了一點濕意,吹過櫃台前方時,會把公告板角落的紙微微掀起。 顧綺澄低頭核對完一筆借閱資料,把書車往旁邊挪了挪,順手壓住那張快翹起來的活動海報。她不必抬頭看天,也知道這場雨差不多要來了。 這種天氣,館裡總會先亂一點。不是吵,也不是失序,只是原本穩穩流動的節奏,會被看不見的東西推快半拍。有人提早來還書,免得待會走不了;有人站到門口看一眼,又退回來,假裝還想找一本書;櫃台前關於影印、借書證、座位的問題都還和平常一樣,只有問句尾端多了點心不在焉。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人走到櫃台前問:「請問愛心傘還有嗎?」 顧綺澄抬起頭。 「有,要登記。」 對方鬆了口氣,退到旁邊等。她把借用表抽出來放好,筆也順手擺正。每到這種時候,愛心傘總會比平常多借出去幾把。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直,總有人寧願多繞半個校園,也不想站在門口乾等。 她把表格放定,視線才淡淡往館內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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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之前

第一章 傍晚那班垃圾車的音樂一響,巷子裡的人就會像被誰按了開關,一個一個拎著袋子走出來。 母親也一樣。 她把廚餘桶蓋壓好,提著兩袋垃圾出門,臨走前還朝屋裡喊了一句,叫兒子記得把紙類綁一綁。兒子在裡頭應了一聲,聽起來像有,也像沒有。母親懶得再追問,踩著拖鞋就出了門。 巷口已經站了幾個人。 有人提著垃圾袋,有人拎著廚餘桶,有人把晚餐後的紙盒一併帶下來,邊等邊聊天。垃圾車還沒到,音樂從前一條巷子斷斷續續飄過來,像一天快收尾時總會準時出現的背景聲。 母親站到牆邊,正想把手上的袋子換一邊提,就看見阿德從對面慢慢走過來。 他手裡只有一個小垃圾袋,人看起來和平常差不多,短袖、長褲、舊拖鞋,只是走近了才看得出來,那張臉有種說不上來的懸。不是病容,也不是宿醉後那種明顯的狼狽,比較像一個人把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到現在還是沒想通。 母親先開口。 「你不是去出差了嗎,怎麼這麼快回來?」 阿德愣了一下,接著笑了。 那笑不是平常打招呼的笑,比較像連他自己都覺得眼下這個情況有點荒唐,只好先笑一下。 「有回來嗎?」他把手上那袋垃圾提起來晃了晃,「我現在也搞不太清楚。」 母親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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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裡那一塊

第一章 家裡和妹妹視訊,通常都在晚上。 不是誰特地規定的,只是時間久了,慢慢成了一種固定的習慣。母親吃完飯會先把桌子擦一擦,再把手機靠在桌上的杯架旁;父親多半坐在沙發那頭,不一定每句都接,但人會在;他則看情況,有時邊回工作訊息邊聽,有時乾脆坐下來陪聊兩句。 妹妹那頭也差不多。 有時剛下班,有時吃過晚餐,背景不是租屋處的白牆,就是半截書架。偶爾鏡頭一晃,還會帶到床邊沒折的衣服,或門後掛著的包包。她不是邋遢,只是不太在意。能住、能找得到東西、看起來不要太誇張,對她來說就算整理過了。 所以那天晚上,視訊一接通,他第一眼只覺得有點不對,卻說不上來是哪裡。 畫面裡,妹妹坐在書桌前,頭髮隨手綁起來,身上穿著寬鬆的灰色T恤,像剛洗完澡不久。桌邊立著一盞小燈,暖黃的光把她身後那一小塊空間照得很乾淨。看得見的地方只有半面牆、一小段書架和桌角,東西不多,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先量好範圍,知道畫面該停在哪裡。 「吃了沒?」母親照例先問。 「吃了啦。」妹妹把手機往後推了一點,「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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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明信片

第一章 中午的信通常沒什麼好看。 不是帳單,就是廣告。母親把信箱裡的東西帶回來,坐在餐桌旁一封封分開,該留的留,該丟的丟,動作熟得像每天都在替這個家先把外面的雜音篩掉。 他剛跑完一段程式,起身去倒水。經過餐桌時,隨手翻了一下那疊信件,最上面是一張偏大的明信片,紙質比一般廣告厚一些,正面印著寺廟照片,還燙了金字。 附近那間寺廟寄來的。 他只看一眼,就把它歸進不太需要動腦的那一類。大概又是安太歲、點燈、謝太歲之類的通知。母親每年固定去那裡,這種東西本來就不稀奇。 「今年也寄了。」母親接過去,看了看正面,「去年好像晚一點。」 「不就通知單嗎?」他端著水杯站在旁邊,「廟方也很會經營。」 母親抬眼瞪他。 「什麼經營,講得那麼難聽。」 他笑了一下,把明信片翻到背面。 前面都很正常。先謝信眾護持香火,再提醒歲末將近,可擇日前往辦理謝太歲。就是那種看過就忘的公版文字。 直到最後一行。 他視線停住,又看了一次。 歲末將近,還請留意查核,慎防勿失。 他皺起眉。 「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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