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裡那一塊

第一章

家裡和妹妹視訊,通常都在晚上。

不是誰特地規定的,只是時間久了,慢慢成了一種固定的習慣。母親吃完飯會先把桌子擦一擦,再把手機靠在桌上的杯架旁;父親多半坐在沙發那頭,不一定每句都接,但人會在;他則看情況,有時邊回工作訊息邊聽,有時乾脆坐下來陪聊兩句。

妹妹那頭也差不多。

有時剛下班,有時吃過晚餐,背景不是租屋處的白牆,就是半截書架。偶爾鏡頭一晃,還會帶到床邊沒折的衣服,或門後掛著的包包。她不是邋遢,只是不太在意。能住、能找得到東西、看起來不要太誇張,對她來說就算整理過了。

所以那天晚上,視訊一接通,他第一眼只覺得有點不對,卻說不上來是哪裡。

畫面裡,妹妹坐在書桌前,頭髮隨手綁起來,身上穿著寬鬆的灰色T恤,像剛洗完澡不久。桌邊立著一盞小燈,暖黃的光把她身後那一小塊空間照得很乾淨。看得見的地方只有半面牆、一小段書架和桌角,東西不多,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先量好範圍,知道畫面該停在哪裡。

「吃了沒?」母親照例先問。

「吃了啦。」妹妹把手機往後推了一點,「你們呢?」

「也吃完了。」母親說,「今天有沒有很忙?」

「還好,下午比較亂而已。」

接下來的話題都很普通。公司裡誰又離職了,最近天氣忽冷忽熱,母親問她有沒有記得帶薄外套,妹妹嫌母親把她當國中生,兒子順手補一句「妳本來就常忘」,母親立刻說「你也沒好到哪裡去」,餐桌邊很快又變成平常那種你一句我一句的樣子。

父親坐在旁邊,沒插太多話。

只是偶爾抬眼,看一眼手機畫面,再低頭喝茶。

妹妹笑的時候,鏡頭也沒怎麼晃。

這其實不太像她。她平常視訊總是一手拿著手機,邊講邊走,講到一半會忽然蹲下去找東西,或站起來去倒水,畫面不是照到天花板,就是晃到只剩半張臉。母親每次都嫌她拿穩一點,她嘴上應好,下一秒照樣亂晃。

可今晚沒有。

今晚的畫面穩得很,穩得像她不是在跟家裡聊天,而是在開什麼不能出錯的線上會議。

「妳最近那邊是不是比較不冷了?」母親問。

「白天還好,晚上還是有點冷。」

「妳看起來氣色不錯。」母親又說。

「有嗎?」

「有啊,至少不像前陣子那麼累。」

妹妹聽了,也笑了一下。

他坐在旁邊看著那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終於想起剛才那點不對勁是什麼了。

妹妹今天的背景,乾淨得太剛好。

不是整間房間大掃除後的乾淨。她不是那種會突然心血來潮,把租屋處收成民宿樣板的人。畫面裡這種整齊,更像是只處理了看得見的地方:桌角沒有雜物,書架那一格沒有亂塞的紙袋,後面那張平常總搭著外套的椅子,今天也剛好空著。

這念頭只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很快又過去了。

畢竟也不算什麼大事。人偶爾收一下房間,本來就正常。

「妳週末要不要回來?」母親問。

「這週不行,週六可能還要加班。」

「每次都加班。」

「是真的。」

「妳上次也這樣講。」

「上次也是真的啊。」

母親一臉不信,妹妹在畫面那頭抗議,兒子笑著插了兩句,場面又照例變成三個人圍著她一個人鬧。父親還是坐在旁邊,只在妹妹說「你們都不相信我」的時候,淡淡補了一句:

「那妳就少答應一點事。」

妹妹立刻回嘴。

「講得好像你們那年代上班就不用加班一樣。」

父親沒再接,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像想到什麼似地問了一句:

「妳上次不是說買了個新的快煮壺?」

妹妹抬了下眼。

「對啊,怎樣?」

「好不好用?」

「就還行啊,燒水快一點而已。」

她說完,鏡頭沒有動,也沒有順手轉過去給他們看。

父親只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兒子卻下意識看了父親一眼。

這句話有點怪。父親平常不太會問這種事,更不會對妹妹買什麼小家電特別有興趣。可妹妹答完以後,畫面還是穩穩停在原位,像那支手機從一開始就被規定只能朝這個方向。

視訊到了後半,母親又開始例行公事式地叮嚀:冰箱裡不要只放飲料,晚一點不要再喝咖啡,這週若真的忙,就至少去超市買點水果。妹妹一邊「好好好」地應,一邊把手伸出畫面外,不知道拿了什麼,又很快收回來。

動作不大,畫面也沒晃。

視訊結束前,母親照例要她把臉靠近一點,嫌現在手機畫質差,根本看不清她是不是又瘦了。妹妹嫌麻煩,還是把臉往前湊了些。鏡頭一近,她背後那塊乾淨的背景反而更像一道框,穩穩停在她身後,沒有多露一寸,也沒有少一寸。

「好了啦,」妹妹笑著說,「看夠沒?」

「妳人都不回來,當然要多看一下。」

「下次再說啦。」

「每次都下次。」

「我要掛了,明天還要早起。」

「好啦好啦,快去睡。」

視訊切掉後,手機畫面一黑,餐桌邊忽然靜了一下。

母親把手機拿起來,先說的還是那種每天都會說的話。

「她最近看起來精神是有比較好一點。」

「可能工作比較順了吧。」他說。

「希望啦。」

母親收起手機,起身去廚房洗杯子。他本來也要站起來,卻見父親還坐在原位,手裡那杯茶沒喝完,人也沒立刻回房。

「怎樣?」他隨口問了一句,「你幹嘛那個表情?」

父親看了他一眼。

「什麼表情?」

「就你剛剛在看她背景啊。」

父親沒回答,只把杯子放回桌上。

客廳的燈照在木桌上,剛才擺手機的位置還空著。母親在廚房裡沖水,水聲斷斷續續傳出來。外頭巷子有機車騎過,聲音一下近、一下遠,很快又沒了。

父親像是在想什麼,又像只是順手把剛才的畫面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過了兩秒,他才站起來。

「沒什麼。」他說。

可回房前,他又往那支剛拿來視訊的手機看了一眼。

像是已經記住了什麼。


第二章

第二次視訊,是十天後。

也不是誰特地約的。吃完晚飯,母親忽然想起前幾天妹妹說這週比較不忙,便拿起手機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像那頭的人本來就不算不方便。

畫面一亮,兒子立刻認出來了。

還是那個角度。

妹妹還是坐在書桌前,還是那盞偏暖的小桌燈,還是背後那半面牆、一小段書架和剛好露出一點點的桌角。連人坐的位置都差不多,肩膀和畫面邊緣的距離,幾乎和上次一樣。

這已經不是同一個房間那麼簡單。

比較像同一張構圖。

母親一接通就笑。

「這次倒是接得很快。」

「剛洗好碗。」妹妹說,「不然妳再晚五分鐘,我可能就去洗澡了。」

她說話的口氣和平常一樣,沒什麼特別。頭髮比上次散一點,身上換了件深色上衣,桌邊還多了一個馬克杯。可奇怪的是,整個畫面看起來還是和上次太像了。

不是大概像。

是連那種「剛好」都像。

書架露出的高度差不多,燈的位置差不多,妹妹偏向鏡頭的角度也差不多。連她背後那張平常應該會拿來堆衣服的椅子,都一樣乾淨。

像有人把上次的畫面存了檔,這次又打開來用一次。

「今天沒加班?」母親問。

「沒有,今天比較正常。」妹妹把馬克杯拿起來喝了一口,「終於有一天像人過的日子。」

「我就說妳不要什麼都答應。」

「又不是我想答應。」妹妹嘆了口氣,靠回椅背,又很快坐直一點,「上面丟下來,妳能怎麼辦。」

母親照例心疼兩句,兒子在旁邊補一句「不然妳辭職回家」,妹妹立刻翻白眼,說他站著說話不腰疼。三個人一來一往,節奏和平常沒差多少。

父親還是坐在旁邊,起初幾乎沒開口。

直到講到一半,他又像想到什麼似地問了一句:

「妳上次不是說買了個新的快煮壺?」

妹妹抬了下眼。

「對啊,怎樣?」

「好不好用?」

「還行吧,就燒水快一點而已。」

父親點點頭,沒再追問。

兒子卻下意識看了父親一眼。

這句話還是有點怪。父親平常不太會問這種事,更不會對妹妹買什麼小家電特別有興趣。可妹妹只是答了一句,鏡頭依然沒動,甚至連手機都沒挪一下。

畫面還是穩穩停在原位。

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把視線移回手機畫面。

母親完全沒察覺,還順著快煮壺的話題往下問。

「妳又亂買東西喔?」

「什麼亂買,舊的壞掉了。」

「壞掉妳也可以假日再去買,幹嘛半夜下單。」

「因為半夜想到啊。」

「就是亂買。」

「妳很煩欸。」

妹妹嘴上嫌,表情卻很放鬆。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前陣子有精神,講話也順,偶爾低頭笑一下,像生活裡確實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好的方向走。真要說,她沒有哪裡不對。

只是太穩了。

兒子看著她,忽然想起上次視訊後,父親曾多看了手機黑掉的畫面一眼。那時他只覺得父親大概又在想些有的沒的,現在卻開始覺得,也許父親那時就已經看見了什麼。

因為這次實在太像了。

如果是一個本來就很講究背景、很在意視訊角度的人,這種穩定不算什麼。可妹妹不是。她一直都不是那種人。她以前跟家裡視訊,常常手機拿在手上,邊講邊動,說到一半還會把畫面突然一晃,讓母親看到床上那一堆還沒收的衣服,然後自己大笑著說「不要看那邊」。

可現在,她一次都沒有晃出去。

像鏡頭範圍外的世界,根本不打算讓他們看見。

「妳週末真的不回來?」母親又問一次。

「不一定,再看看。」

「妳上次也說再看看。」

「那不然我現在就買票,買了又回不去,妳又要唸。」

「我哪有每次都唸。」

「妳有。」

母親不承認,妹妹在畫面那頭笑,兒子也跟著笑了一聲。父親還是沒插太多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像平常一樣不參與這些重複了很多年的對話。

可兒子知道,父親其實一直在看。

不是看妹妹有沒有瘦,也不是看她有沒有累。

是在看她怎麼待在那個畫面裡。

視訊到了後半,母親又開始例行叮嚀,叫妹妹不要太晚睡、不要只吃便利商店、週末有空就把棉被拿去曬一曬。妹妹一邊應,一邊伸手去拿桌上的東西。

她手臂伸出畫面外,又收回來。

鏡頭沒有動。

連帶著,她身後那一小塊乾淨背景也沒有變。

這時候,連兒子都開始覺得不自然了。

不是因為她伸手的動作怪,而是因為太穩。她整個晚上都像在小心維持某種邊界。人可以往前、往後,手可以伸出去拿東西,可手機不能動,角度不能偏,畫面後面那塊被整理好的區域也不能有一點變化。

「妳最近都坐這裡喔?」兒子忽然問。

這句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來沒打算問,只是那個念頭在腦子裡繞久了,竟然順口說了出來。

妹妹抬眼看他。

「什麼?」

「就妳視訊都坐這裡啊。」他裝得很隨便,「上次也是這個位置。」

「對啊,書桌這邊訊號比較穩。」妹妹答得很快,「不然呢?」

「喔,沒有啊。」他笑了一下,「只是覺得妳最近很固定。」

「固定不好嗎?」

「沒說不好。」

妹妹回得很自然,表情也沒什麼變化,甚至還有點嫌他無聊。可兒子講完這句,反而更加確定了一件事:她不是沒注意到畫面,她非常注意。只是她把那份注意包得太自然,像早就練過好幾次。

父親這時才淡淡開口:

「固定沒什麼不好。」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聽出什麼,只順口接道:

「對啊,總比妳以前拿著手機亂晃好。每次看得我頭暈。」

「那不是因為以前懶得架。」妹妹說。

「現在就不懶了?」

妹妹頓了一下,笑著說:

「現在比較有生活品質,不行喔?」

這句話一出,母親笑她講得像租屋廣告,兒子也跟著笑。只有父親沒笑出聲,只是很輕地抬了下眉,像把這句話也一併收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妹妹說她等等還要洗頭,先不聊了。母親照例又把該交代的話重複一次,妹妹照例一邊說知道了,一邊嫌她囉嗦。等到畫面切掉,手機一黑,客廳裡那種被視訊撐起來的熱鬧,也跟著慢慢退下去。

母親把手機拿回來,先說的是:

「今天看起來真的比較不累。」

「嗯。」兒子應了一聲。

他本來還想接一句什麼,卻發現自己腦子裡想的不是妹妹累不累,而是剛剛那個幾乎和上次一模一樣的畫面。

同一個角度。

同一塊乾淨背景。

整場沒晃過。

父親把茶杯放到桌上,聲音很輕。

「你也看出來了?」

兒子抬頭。

「看出什麼?」

父親沒回答,只站起來,把杯子拿去廚房。母親正在洗手,回頭問了一句「看出什麼」,父親卻只說「沒什麼」,像那句話不是在回她。

兒子坐在原位沒動。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把剛才的畫面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那盞燈、那段書架、那張乾淨得不太像她的椅子,還有那支一次也沒轉過去的手機。

第一次還能說是剛好。

第二次就不像了。

他抬頭看向廚房。父親正把杯子放進瀝水架,動作和平常沒兩樣。可不知道為什麼,兒子忽然覺得,父親現在大概已經想得比自己更遠了。

不只是覺得奇怪。

而是已經差不多知道,那個奇怪是怎麼來的。


第三章

那天晚上,兒子先回了房。

母親把餐桌上的杯子收進廚房,又把抹布洗乾淨擰好,順手擦了一遍流理台。客廳裡只剩父親一個人坐著,電視沒開,桌上的小夜燈亮著,把茶几照出一圈偏黃的光。

這種時候,家裡總有種一天快收完了的安靜。

說不上特別舒服,可事情都做完了,人也終於能坐下來喘一口氣。

母親從廚房出來時,父親正把茶倒進杯子裡。

「你今天怪怪的。」她說。

父親抬了下眼。

「哪裡怪?」

「剛剛跟妹妹視訊的時候啊。」母親走到沙發邊坐下,「你明明就在看她,還裝沒事。」

父親把其中一杯茶推過去,語氣很平。

「我本來就有在看她。」

「不是那種看。」母親接過杯子,皺了皺眉,「你那個樣子,比較像在看什麼地方不對。」

父親沒立刻接話,只低頭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母親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見他不答,反而更確定自己沒看錯。她和父親一起生活這麼多年,早知道他不是那種會盯著別人發呆的人。他若多看了兩眼,通常就是心裡已經記了什麼。

「到底怎麼了?」她又問。

父親這才抬頭,像是終於挑好一句不會太重的說法。

「她房間沒有變整齊,」他說,「是鏡頭裡那一塊變整齊了。」

母親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父親看著她,沒急著往下講。

那句話乍聽有點繞。母親先是在腦子裡重複了一遍,接著才慢慢反應過來。可越反應過來,她越覺得這人又在說些太繞的話。

「房間整齊不整齊,不都差不多?」她說,「你今天到底在講什麼?」

「不一樣。」父親說。

「哪裡不一樣?」

父親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原本不是會特地整理背景給我們看的人。」

母親張了張嘴,本來想說這也沒什麼,話到嘴邊,卻忽然停住了。

因為這句話也沒錯。

女兒從小就不是那種很會維持房間整齊的人。不是髒,也不是亂到不能住,就是不太收。椅子搭外套,床邊放兩本看一半的書,書桌角落塞著還沒丟的紙袋,哪樣順手放了,就先放著。以前視訊時,她也不太在意,手機拿在手上晃來晃去,照到什麼算什麼,照到亂的地方還會自己先笑出來。

可最近幾次,好像真的都不太一樣。

母親低頭想了想。

「也許她最近比較知道要整理了。」她說。

父親看了她一眼。

「她要是真的開始整理,不會只整理那一塊。」

母親沒接上。

父親語氣還是很淡,像只是在把一件很簡單的事慢慢攤開。

「妳沒注意到嗎?她最近每次視訊,坐的位置都一樣。角度差不多,後面那塊地方也差不多。桌燈、書架、椅子,都剛好停在同一個範圍裡。」

母親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有嗎?」

「有。」

「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她以前不是這樣。」

這句話一出,母親就安靜了。

客廳裡只剩牆上時鐘走動的聲音,還有樓上不知道誰拖了一下椅子。茶還有點燙,她握著杯子,卻沒喝,只是把最近幾次視訊的畫面一個個從腦子裡拉出來。

好像還真的是。

每次都是書桌前。
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角度。
每次都是那一小塊地方,看起來乾淨得剛剛好。

不是整間房都整齊。

是只有他們看得到的那一塊,總是整齊。

母親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眼神裡已經多了一點半信半疑的認真。

「你是說,她故意的?」

「不是故意收給我們看,」父親說,「是故意不讓我們看到別的地方。」

母親心裡微微一動。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更直接,也更讓人坐不住。

她又回想了一下。今晚也是,上次也是。女兒整場都坐得穩穩的,手機幾乎沒動過。以前母親還常嫌她拿手機亂晃,畫面一下照到天花板,一下照到地上,叫她擺好她又嫌麻煩。可最近她不但擺好了,還擺得太好了。

像是早就知道,什麼能拍,什麼不能拍。

「可這也不能代表什麼吧。」母親說這話時,聲音已經沒剛才那麼篤定了。

父親看著她,神情甚至有一點像在忍笑。

「一個原本不在意背景的人,忽然開始在意背景;一個原本拿著手機亂晃的人,忽然每次都把畫面固定得好好的。」他頓了一下,才又說,「妳覺得是為什麼?」

母親本來還想替女兒找點別的理由,像是最近比較累、比較常在書桌工作,或者只是突然覺得這樣視訊比較方便。可那些理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個個站不住。因為若只是方便,不會連續兩次都那麼像;若只是順手,也不會剛好只收鏡頭裡那一塊。

她盯著杯子裡那圈晃動的茶色,忽然有個念頭很輕地冒了出來。

冒出來的瞬間,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會吧。」她說。

父親沒說話。

母親抬頭看他,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怕自己說得太早。

「你該不會是想說……」

她話沒講完。

可父親已經知道她想到哪裡去了。

他靠回沙發,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其實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事。

「她應該交男朋友了。」

母親一下沒接上來。

不是因為這句太誇張,而是因為它一旦被說出口,剛才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對勁,竟然真的一下都有了位置。

背景變得太整齊。
鏡頭固定得不自然。
整個人都待在那個範圍裡不亂動。
像是在小心保護畫面外的另一塊生活。

母親下意識先反駁。

「你怎麼能光靠這樣就說她交男朋友?」

「我沒說百分之百。」父親說,「但八九不離十。」

「也可能只是她最近突然比較會收啊。」

父親看著她,慢慢補了一句:

「她要是真的開始會收,妳上次去看她,椅子上那件外套就不會放三天。」

母親一怔,隨即想起來,還真是。

上個月她臨時北上,去女兒住處坐了一個下午。那時她還念了兩句,說那張椅子根本不是拿來坐的,是拿來掛衣服的。女兒當時還理直氣壯,說自己分得很清楚,能穿的放左邊,穿過但還不用洗的放右邊。

想到這裡,母親一下有點說不出話。

父親也沒催她。

客廳裡靜了一會兒,母親終於慢慢把最近兩次視訊重新拼起來。她先想到的是角度。對,女兒最近真的每次都坐在同一個位置。不是差不多,是幾乎一樣。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以前要嘛坐床邊,要嘛站著,要嘛講到一半就邊走邊翻東西,哪會老老實實固定在書桌前。

她又想到那塊背景。

不是空得奇怪,也不是乾淨得像樣品屋。就是乾淨得很剛好,剛好到會讓人覺得自然,可若連續看上兩次,就會發現那種自然其實是挑過的。

母親慢慢吸了一口氣。

「她真的有可能……」她話講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下,笑裡還帶點不敢相信,「她竟然會瞞我們喔?」

「也不算瞞。」父親說,「只是還沒想講。」

這句話一出來,母親心裡那點被排除在外的不舒服,反而輕了。

也是。

女兒不是那種有事就立刻往家裡報的人。高興的事,她通常要等確定了才說;不確定的事,她寧可先放在自己那邊。若真是剛交往一小段時間,沒打算這麼快講,也很像她的作風。

母親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心情也慢慢從驚訝轉成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既有點想笑,又有點想立刻打電話去試探兩句,最好再問問對方是做什麼的、人怎麼樣、認識多久了。

她把杯子放下。

「那我要不要——」

父親看了她一眼。

母親話停住一半,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

「我只是說,」她咳了一聲,「要不要下次問她最近是不是很忙,順便——」

父親直接把她的話截住。

「妳一順便,就太明顯了。」

母親不服。

「我哪有那麼不自然。」

父親淡淡說:

「妳很有。」

母親瞪了他一下,卻又沒法真的反駁。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只要一對上兒女的事,她那種假裝隨口問問的本事通常撐不過兩句。

「那不然怎麼辦?」她問。

父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沒那麼燙的茶,語氣平靜得像這事根本不用急。

「等她自己說。」

母親看著他,沒立刻回話。

窗外有一輛機車從巷口騎過去,聲音拖得有點長,之後又安靜下來。牆上的時鐘已經快走到十一點,茶几上的光還是那樣,不亮也不暗,把兩只杯子照得很穩。

母親心裡那股想追問的勁,原本還在胸口晃來晃去,聽見這句話,竟也慢慢落了下來。

等她自己說。

這五個字很輕,卻剛好把界線畫出來了。

不是不知道。
也不是不關心。
而是知道了之後,還願意留一點時間,讓對方用自己的步子走過來。

母親往後靠進沙發,過了一會兒,才低低笑了一聲。

「你這樣子,真的很討厭。」

父親抬眼。

「哪裡討厭?」

「看出來了也不早講,還要等我自己想半天。」

父親沒接,只把杯子放回桌上。

母親看著那只杯子,心裡卻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半信半疑了。她現在幾乎也信了大半。甚至連下次視訊時,自己該不該裝作沒事,都已經開始先替自己煩惱。

可父親既然都這麼說了,她也只能先把那股衝動壓下去。

畢竟若真有那麼一個人,現在多半還安安靜靜待在他們沒看見的那一邊。
而女兒之所以把畫面收得那麼好,大概也正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讓家裡看見畫面外的那一塊。


第四章

隔天早上,母親還是沒忍住。

她本來只打算把早餐做好,若無其事地把豆漿倒進杯子裡,再像平常那樣催兒子不要一邊滑手機一邊吃飯。可父親昨晚那句「等她自己說」,聽起來雖然有道理,真正放進心裡,卻像一根細細的針,不時在她腦子裡戳一下。

女兒交男朋友了。

這件事光是在心裡念一遍,就已經夠讓她回頭確認很多事。最近是不是氣色真的比較好?是不是講話時比較有精神?是不是連視訊時坐得都比以前安分?越想,越覺得不像父親亂猜;越想,又越覺得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居然是最後才發現,多少有點說不過去。

兒子端著盤子坐下時,母親還在想昨晚那兩次視訊的畫面。

「你妹最近是不是都坐同一個位置跟我們視訊?」她忽然問。

兒子抬起頭,先是一愣。

「妳怎麼也突然問這個?」

母親沒立刻回答,只把筷子往桌上一擺,像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一起討論的人。

「你不覺得嗎?她最近每次都坐書桌前,連後面那塊地方都差不多。」

兒子盯著母親看了兩秒,很快反應過來。

「爸跟妳說了喔?」

母親動作一頓。

「什麼叫跟我說了?」

兒子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思。

「昨天視訊完他就在看。我本來還以為他只是覺得怪,結果妳今天一問就知道,他一定講了。」

母親本來還想裝得自然一點,這下也懶得掩飾了。

「他就說你妹房間沒有變整齊,是鏡頭裡那一塊變整齊了。」

兒子一聽,先是忍了一下,還是笑出了聲。

「這很像他會講的話。」

「你先不要笑。」母親瞪他一眼,「你有沒有覺得他說得對?」

兒子被這麼一問,也收了點笑意。

他昨晚其實已經察覺到一半,只是沒想到父親已經直接想到那麼遠。現在被母親一提,腦子裡那些零零散散的畫面反而更清楚了: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桌燈,一模一樣的背景,還有妹妹整場幾乎沒動過的手機。

「……是有點。」他說。

「有點?」母親立刻接上,「我現在越想越覺得根本不是有點。」

兒子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那妳想怎樣?」

母親本來話都到嘴邊了,卻忽然停了下來。

因為這問題一問,她才發現自己也沒真想好。她當然想知道。想知道是不是那麼回事,想知道對方是誰,做什麼工作,多大年紀,人怎麼樣,女兒到底瞞了多久。可若真叫她現在打電話去問,她又覺得太快,太像抓包。

「我也沒想怎樣,」她嘴硬地說,「就只是先跟你講一下。」

兒子看了她一眼。

「妳那個樣子不像只是講一下。」

母親白他一眼,沒接話。

父親這時才從房裡出來,步子還是一樣慢,神情也和平常沒什麼不同。他看見餐桌邊這兩個人的表情,像是不用問就知道他們已經聊過了。

「你跟他說了?」父親看向母親。

母親一時有點心虛,卻還是嘴硬。

「不然呢?我總不能自己一個人想。」

父親沒說什麼,只在位置上坐下來。兒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親,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現在被討論的人根本不在場,家裡氣氛卻像三個人剛剛一起發現了某個不大不小的家庭祕密。

「所以你真的覺得她交男朋友了?」兒子還是問了出來。

父親拿起筷子,語氣平平。

「差不多。」

「光靠鏡頭?」

「不是光靠鏡頭。」父親說,「是靠她怎麼用鏡頭。」

兒子沒再接。

這句話已經夠清楚了。

母親本來昨晚還只是半信半疑,這會兒聽父親又重講一遍,反而更坐不住。她表面上繼續吃早餐,心裡卻已經開始默默算著:下次視訊大概是哪天?如果真要等女兒自己說,那至少下次得再看清楚一點。可越這樣想,她越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看得太明顯。

到了晚上,母親比平常更早把手機充好電。

兒子一看就知道她在等什麼,卻故意不點破。父親照常坐在沙發那頭,看報紙、喝茶,像今晚和往常沒有兩樣。只是母親那邊明顯多了一層說不上來的緊張,連把手機放上杯架時,都比平常多調了兩次角度。

「妳緊張什麼?」兒子忍不住問。

「我哪有。」

「妳有。」

「我只是不想讓畫面歪掉。」

兒子差點笑出來,還是忍住了。

電話打過去時,母親甚至先清了清喉嚨。響了幾聲後,妹妹接了。

畫面一亮,三個人都沒說話,卻幾乎同時看向了同一個地方。

還是那個位置。

還是那盞燈,那半面牆,那段書架。妹妹依舊坐在書桌前,鏡頭穩穩立著,畫面乾淨得像早已決定好該停在哪裡。這次她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手夾起來,看起來比前兩次更放鬆,可那種放鬆也仍然只停在鏡頭裡。

母親心裡「啊」了一聲,差點就要轉頭去看父親。

可她硬是忍住了。

「今天這麼早?」妹妹先開口。

「就剛好吃完飯啊。」母親說,語氣刻意放得很平常,「妳呢?」

「我也剛吃完。」

「自己煮喔?」

母親本來想再順著往下問一句「煮什麼」,卻不知怎麼,腦子裡忽然浮出昨晚父親那句「妳一順便,就太明顯了」。她話到嘴邊,竟自己先卡了一下。

妹妹看著螢幕,皺了皺眉。

「怎樣?」

「沒有啊。」母親立刻補上一句,卻補得稍微快了點,「我是說,妳最近好像比較常自己煮。」

這句話一出,兒子在旁邊就知道不妙。

太刻意了。

以母親平常的口氣,關心吃飯不是問題,可今晚這個節點、這個接法,分明已經有點往試探的方向靠。果然,妹妹也沒立刻接,只是看了母親一眼。

「偶爾吧。」她說。

空氣停了一秒。

就在這時,父親很自然地把話接了過去。

「上次那個快煮壺還好用嗎?」

妹妹立刻轉向父親。

「就還行啊。」

「那就好。」父親說,「能用就別亂買新的。」

這一句切得剛剛好,像只是家常話,卻把母親那個差點露頭的試探整個蓋了過去。妹妹的注意力也很快被帶走,開始抱怨最近網購平台又一直推東西,母親鬆了口氣,兒子坐在旁邊,差點又要笑。

因為父親接話的樣子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根本沒在救場。

接下來的視訊就和平常差不多了。妹妹抱怨公司、抱怨最近天氣亂、抱怨樓上住戶半夜拖椅子,母親則照例叮嚀,兒子順手接幾句嘴。父親不多話,偶爾問一句,不輕不重,像什麼都沒特別注意。

可兒子現在已經知道,父親其實什麼都在注意。

他注意到妹妹這次依然沒讓鏡頭偏出那個範圍。
注意到她每次伸手去拿東西,都只是把手探出畫面,而不是動手機。
也注意到母親今晚差點因為太想知道,而先一步露了破綻。

視訊快結束時,妹妹忽然問了一句:

「你們今天怎麼都怪怪的?」

母親心裡一跳。

「哪有。」

「就……」妹妹皺了下鼻子,「講不出來,反正就是怪怪的。」

兒子立刻低頭假裝看手機,免得自己笑出聲。母親則努力撐著一張若無其事的臉,還沒想好要怎麼接,父親已經先開口了。

「妳媽今天煮的湯太鹹,還在不高興。」

母親立刻轉頭看他。

「我哪有不高興?」

妹妹在畫面那頭笑出聲來。

「喔,原來是這樣。」

父親神情平平,像只是隨口找了個理由。可母親雖然被拿來當了擋箭牌,心裡卻反而鬆了。至少這一來,妹妹沒再往下追問,還順勢開始笑她每次一煮鹹就怪醬油,氣氛也重新鬆開。

等到視訊結束,母親這次沒有立刻開口。

她先把手機放下,自己坐在原位緩了一下。兒子終於忍不住,先笑了。

「妳剛剛差一點就穿幫了。」

母親臉一熱。

「我哪有。」

「妳有。」兒子說,「妳那句『妳最近好像比較常自己煮』,也太硬了吧。」

「我只是順口問。」

「妳連順口都不自然。」

母親正要回嘴,父親已經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碰響。

「所以才叫妳別問。」

母親這次沒反駁。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剛才真的差一點。若不是父親把話接走,她大概接下來就會越問越不像平常,最後連妹妹都要起疑。

兒子往沙發上一靠,抬頭看著父親。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不打算戳破?」

父親沒立刻回答。

外頭巷子裡有人騎車經過,樓上傳來水聲,客廳裡只剩晚間那種收過一輪之後的安靜。父親看著桌上黑掉的手機螢幕,神情還是那麼平,像這事本來就不值得太大陣仗。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她既然都把鏡頭收成那樣了,就是還沒準備好。」

母親低頭看著手機,心裡那股想知道更多的勁,這時反而慢慢變成另一種感覺。不是不好奇了,而是忽然有點能明白,女兒為什麼把那一塊畫面收得那麼仔細。

不是怕家裡反對。

比較像是,有些事在還沒長穩以前,人總想先護著一點。

兒子也沒再說笑。

他想起這幾次視訊裡,那一塊總是剛好整齊的背景,忽然覺得父親看到的好像從來不只是「她在藏」,而是「她在護」。

父親站起來,伸手把手機往旁邊推了一點。

「等她自己說。」

母親這次沒有再反駁,只低低應了一聲。

兒子坐在一旁,也沒再追問。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桌上的燈還亮著,照著那支剛剛才拿來視訊的手機。螢幕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們都知道,在那片黑掉的畫面另一頭,還有一塊暫時不打算讓家裡看見的生活。

而父親早就看見了。

只是沒有伸手去掀開。

Read more

隔天歸還

第一章 午後兩點多,天色還沒真正暗下來,圖書館裡卻已經先有了要下雨的樣子。 靠窗那排原本坐得很滿,這時有人開始收電腦,有人把講義往中間挪,像怕下一秒光線忽然沉下去。門口感應門開開關關,帶進來的風還不算涼,只多了一點濕意,吹過櫃台前方時,會把公告板角落的紙微微掀起。 顧綺澄低頭核對完一筆借閱資料,把書車往旁邊挪了挪,順手壓住那張快翹起來的活動海報。她不必抬頭看天,也知道這場雨差不多要來了。 這種天氣,館裡總會先亂一點。不是吵,也不是失序,只是原本穩穩流動的節奏,會被看不見的東西推快半拍。有人提早來還書,免得待會走不了;有人站到門口看一眼,又退回來,假裝還想找一本書;櫃台前關於影印、借書證、座位的問題都還和平常一樣,只有問句尾端多了點心不在焉。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人走到櫃台前問:「請問愛心傘還有嗎?」 顧綺澄抬起頭。 「有,要登記。」 對方鬆了口氣,退到旁邊等。她把借用表抽出來放好,筆也順手擺正。每到這種時候,愛心傘總會比平常多借出去幾把。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直,總有人寧願多繞半個校園,也不想站在門口乾等。 她把表格放定,視線才淡淡往館內掃了一圈。

By Kyle

醒來之前

第一章 傍晚那班垃圾車的音樂一響,巷子裡的人就會像被誰按了開關,一個一個拎著袋子走出來。 母親也一樣。 她把廚餘桶蓋壓好,提著兩袋垃圾出門,臨走前還朝屋裡喊了一句,叫兒子記得把紙類綁一綁。兒子在裡頭應了一聲,聽起來像有,也像沒有。母親懶得再追問,踩著拖鞋就出了門。 巷口已經站了幾個人。 有人提著垃圾袋,有人拎著廚餘桶,有人把晚餐後的紙盒一併帶下來,邊等邊聊天。垃圾車還沒到,音樂從前一條巷子斷斷續續飄過來,像一天快收尾時總會準時出現的背景聲。 母親站到牆邊,正想把手上的袋子換一邊提,就看見阿德從對面慢慢走過來。 他手裡只有一個小垃圾袋,人看起來和平常差不多,短袖、長褲、舊拖鞋,只是走近了才看得出來,那張臉有種說不上來的懸。不是病容,也不是宿醉後那種明顯的狼狽,比較像一個人把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到現在還是沒想通。 母親先開口。 「你不是去出差了嗎,怎麼這麼快回來?」 阿德愣了一下,接著笑了。 那笑不是平常打招呼的笑,比較像連他自己都覺得眼下這個情況有點荒唐,只好先笑一下。 「有回來嗎?」他把手上那袋垃圾提起來晃了晃,「我現在也搞不太清楚。」 母親看了他一眼。

By Kyle

那盞燈

母親是七點半出門倒垃圾的。 這條巷子的垃圾車固定七點四十分來,她每次都掐著時間,拎著兩袋出去,順便在門口站一下,跟等車的鄰居說幾句話。父親說那不叫倒垃圾,叫出門社交,順便帶垃圾。 我在客廳聽到她回來的拖鞋聲,接著是廚房水聲,然後她走進來,在父親旁邊的椅子坐下,說: 「欸,王伯伯最近垃圾怎麼多那麼多。」 我沒抬頭。「可能在整理東西。」 「不是那種多。」她說,「是吃的。兩種口味的泡麵,還有兩個便當盒。他以前都自己煮的。」 她說完就拿起遙控器轉台,這件事對她來說就這樣了。 但我知道她心裡有王伯伯。這條巷子裡的人大概都有,只是各自裝在不同的地方。王伯伯和王伯母在這裡住了四十年,比我年紀還大。我小時候叫他們伯伯伯母,後來叫久了也沒變過,即使他們對我來說其實只是住在斜對面的人,偶爾在門口點個頭,逢年過節母親會送一盤年糕過去。 王伯母兩年前走的。腦溢血,很快,沒讓人來得及準備。 那之後巷子裡安靜了一些,說不清楚是哪裡少了什麼。王伯母不是話多的人,也不常在門口站著,但她在的時候,這條巷子的樣子和她不在的時候,就是不一樣。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王伯伯變了。他們兩個人在這裡住了四十年,

By Kyle

那張明信片

第一章 中午的信通常沒什麼好看。 不是帳單,就是廣告。母親把信箱裡的東西帶回來,坐在餐桌旁一封封分開,該留的留,該丟的丟,動作熟得像每天都在替這個家先把外面的雜音篩掉。 他剛跑完一段程式,起身去倒水。經過餐桌時,隨手翻了一下那疊信件,最上面是一張偏大的明信片,紙質比一般廣告厚一些,正面印著寺廟照片,還燙了金字。 附近那間寺廟寄來的。 他只看一眼,就把它歸進不太需要動腦的那一類。大概又是安太歲、點燈、謝太歲之類的通知。母親每年固定去那裡,這種東西本來就不稀奇。 「今年也寄了。」母親接過去,看了看正面,「去年好像晚一點。」 「不就通知單嗎?」他端著水杯站在旁邊,「廟方也很會經營。」 母親抬眼瞪他。 「什麼經營,講得那麼難聽。」 他笑了一下,把明信片翻到背面。 前面都很正常。先謝信眾護持香火,再提醒歲末將近,可擇日前往辦理謝太歲。就是那種看過就忘的公版文字。 直到最後一行。 他視線停住,又看了一次。 歲末將近,還請留意查核,慎防勿失。 他皺起眉。 「這什麼?

By Ky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