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的父親

窗邊的父親

醒來之前

第一章 傍晚那班垃圾車的音樂一響,巷子裡的人就會像被誰按了開關,一個一個拎著袋子走出來。 母親也一樣。 她把廚餘桶蓋壓好,提著兩袋垃圾出門,臨走前還朝屋裡喊了一句,叫兒子記得把紙類綁一綁。兒子在裡頭應了一聲,聽起來像有,也像沒有。母親懶得再追問,踩著拖鞋就出了門。 巷口已經站了幾個人。 有人提著垃圾袋,有人拎著廚餘桶,有人把晚餐後的紙盒一併帶下來,邊等邊聊天。垃圾車還沒到,音樂從前一條巷子斷斷續續飄過來,像一天快收尾時總會準時出現的背景聲。 母親站到牆邊,正想把手上的袋子換一邊提,就看見阿德從對面慢慢走過來。 他手裡只有一個小垃圾袋,人看起來和平常差不多,短袖、長褲、舊拖鞋,只是走近了才看得出來,那張臉有種說不上來的懸。不是病容,也不是宿醉後那種明顯的狼狽,比較像一個人把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到現在還是沒想通。 母親先開口。 「你不是去出差了嗎,怎麼這麼快回來?」 阿德愣了一下,接著笑了。 那笑不是平常打招呼的笑,比較像連他自己都覺得眼下這個情況有點荒唐,只好先笑一下。 「有回來嗎?」他把手上那袋垃圾提起來晃了晃,「我現在也搞不太清楚。」 母親看了他一眼。

By Kyle

窗邊的父親

那盞燈

母親是七點半出門倒垃圾的。 這條巷子的垃圾車固定七點四十分來,她每次都掐著時間,拎著兩袋出去,順便在門口站一下,跟等車的鄰居說幾句話。父親說那不叫倒垃圾,叫出門社交,順便帶垃圾。 我在客廳聽到她回來的拖鞋聲,接著是廚房水聲,然後她走進來,在父親旁邊的椅子坐下,說: 「欸,王伯伯最近垃圾怎麼多那麼多。」 我沒抬頭。「可能在整理東西。」 「不是那種多。」她說,「是吃的。兩種口味的泡麵,還有兩個便當盒。他以前都自己煮的。」 她說完就拿起遙控器轉台,這件事對她來說就這樣了。 但我知道她心裡有王伯伯。這條巷子裡的人大概都有,只是各自裝在不同的地方。王伯伯和王伯母在這裡住了四十年,比我年紀還大。我小時候叫他們伯伯伯母,後來叫久了也沒變過,即使他們對我來說其實只是住在斜對面的人,偶爾在門口點個頭,逢年過節母親會送一盤年糕過去。 王伯母兩年前走的。腦溢血,很快,沒讓人來得及準備。 那之後巷子裡安靜了一些,說不清楚是哪裡少了什麼。王伯母不是話多的人,也不常在門口站著,但她在的時候,這條巷子的樣子和她不在的時候,就是不一樣。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王伯伯變了。他們兩個人在這裡住了四十年,

By Kyle

窗邊的父親

鏡頭裡那一塊

第一章 家裡和妹妹視訊,通常都在晚上。 不是誰特地規定的,只是時間久了,慢慢成了一種固定的習慣。母親吃完飯會先把桌子擦一擦,再把手機靠在桌上的杯架旁;父親多半坐在沙發那頭,不一定每句都接,但人會在;他則看情況,有時邊回工作訊息邊聽,有時乾脆坐下來陪聊兩句。 妹妹那頭也差不多。 有時剛下班,有時吃過晚餐,背景不是租屋處的白牆,就是半截書架。偶爾鏡頭一晃,還會帶到床邊沒折的衣服,或門後掛著的包包。她不是邋遢,只是不太在意。能住、能找得到東西、看起來不要太誇張,對她來說就算整理過了。 所以那天晚上,視訊一接通,他第一眼只覺得有點不對,卻說不上來是哪裡。 畫面裡,妹妹坐在書桌前,頭髮隨手綁起來,身上穿著寬鬆的灰色T恤,像剛洗完澡不久。桌邊立著一盞小燈,暖黃的光把她身後那一小塊空間照得很乾淨。看得見的地方只有半面牆、一小段書架和桌角,東西不多,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先量好範圍,知道畫面該停在哪裡。 「吃了沒?」母親照例先問。 「吃了啦。」妹妹把手機往後推了一點,「你們呢?

By Kyle

窗邊的父親

那張明信片

第一章 中午的信通常沒什麼好看。 不是帳單,就是廣告。母親把信箱裡的東西帶回來,坐在餐桌旁一封封分開,該留的留,該丟的丟,動作熟得像每天都在替這個家先把外面的雜音篩掉。 他剛跑完一段程式,起身去倒水。經過餐桌時,隨手翻了一下那疊信件,最上面是一張偏大的明信片,紙質比一般廣告厚一些,正面印著寺廟照片,還燙了金字。 附近那間寺廟寄來的。 他只看一眼,就把它歸進不太需要動腦的那一類。大概又是安太歲、點燈、謝太歲之類的通知。母親每年固定去那裡,這種東西本來就不稀奇。 「今年也寄了。」母親接過去,看了看正面,「去年好像晚一點。」 「不就通知單嗎?」他端著水杯站在旁邊,「廟方也很會經營。」 母親抬眼瞪他。 「什麼經營,講得那麼難聽。」 他笑了一下,把明信片翻到背面。 前面都很正常。先謝信眾護持香火,再提醒歲末將近,可擇日前往辦理謝太歲。就是那種看過就忘的公版文字。 直到最後一行。 他視線停住,又看了一次。 歲末將近,還請留意查核,慎防勿失。 他皺起眉。 「這什麼?

By Kyle

窗邊的父親

向陽的背影

窗邊的人 他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太久,久到游標一閃一閃,看起來都像在嘲笑人。 錯誤訊息沒變,進度也沒動。昨晚明明快理順的一段邏輯,到了早上又像一團重新打結的線。他把手從鍵盤上挪開,揉了揉眉心,起身離開電腦。 一樓客廳就是他的工作區。茶几旁塞著一張辦公椅,延長線從牆角拉過來,筆電、螢幕、便條紙和寫到一半的流程圖,把原本看電視的空間占去一半。這幾年他一直在家接案,早就習慣了,連客廳上午幾點進光、冷氣吹到哪裡最涼,都比手機裡大多數聯絡人還熟。 他順手看了眼時間。 快十點了。 餐桌那邊傳來刀子削果皮的聲音。母親坐在電扇前削芭樂,果皮一圈圈落進塑膠袋裡。父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報紙攤得很開,幾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鼻樑上的老花眼鏡。 客廳很安靜。冷氣低鳴,刀碰到砧板,報紙偶爾翻頁,還有電腦主機的風扇聲。這個家的上午大多如此,平穩,規律,像什麼都沒發生,又像每件事都照著順序慢慢往前。 他走到窗邊,把紗窗推開一點。 外頭的陽光正慢慢往透天厝前那塊空地移過去。巷子不寬,兩邊房子也舊,電線和招牌的影子把地面切成幾塊,只有那一小片空地每天差不多這個時間會被照到。 他原本只是想讓眼睛離開螢幕幾

By Ky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