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之前

第一章

傍晚那班垃圾車的音樂一響,巷子裡的人就會像被誰按了開關,一個一個拎著袋子走出來。

母親也一樣。

她把廚餘桶蓋壓好,提著兩袋垃圾出門,臨走前還朝屋裡喊了一句,叫兒子記得把紙類綁一綁。兒子在裡頭應了一聲,聽起來像有,也像沒有。母親懶得再追問,踩著拖鞋就出了門。

巷口已經站了幾個人。

有人提著垃圾袋,有人拎著廚餘桶,有人把晚餐後的紙盒一併帶下來,邊等邊聊天。垃圾車還沒到,音樂從前一條巷子斷斷續續飄過來,像一天快收尾時總會準時出現的背景聲。

母親站到牆邊,正想把手上的袋子換一邊提,就看見阿德從對面慢慢走過來。

他手裡只有一個小垃圾袋,人看起來和平常差不多,短袖、長褲、舊拖鞋,只是走近了才看得出來,那張臉有種說不上來的懸。不是病容,也不是宿醉後那種明顯的狼狽,比較像一個人把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很久,到現在還是沒想通。

母親先開口。

「你不是去出差了嗎,怎麼這麼快回來?」

阿德愣了一下,接著笑了。

那笑不是平常打招呼的笑,比較像連他自己都覺得眼下這個情況有點荒唐,只好先笑一下。

「有回來嗎?」他把手上那袋垃圾提起來晃了晃,「我現在也搞不太清楚。」

母親看了他一眼。

「你在講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在講什麼。」阿德又笑了一下,笑意還沒掛穩就垮了半截,「真的有點怪。」

母親本來以為他又在說工作上的事,或是出差臨時改了時間。阿德平常不算多話,但遇到熟人也會停下來聊兩句,最近公司忙,母親前陣子碰到他時,他還說這陣子可能常常要南北跑。

「你不是說這次要去高雄?」母親問。

「對啊,就是去高雄。」阿德點點頭,「所以我前一天先下去。」

「先下去?」

「嗯。」他說,「想說反正隔天一早就要到,前一晚先去台南找個老朋友,吃個飯,住一晚,隔天再去高雄,這樣比較不趕。」

這安排聽起來很合理。

阿德在附近住了很多年,一個人住,平常看起來安安穩穩,工作也一直規規矩矩,不像會突然亂來的人。母親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你朋友還在台南喔?」

「對,老同學,好幾年沒見了。」阿德說,「本來就想說見個面,吃點東西就好。後來他說難得,又拉我去喝一杯。」

他講到這裡,又苦笑了一下。

「結果你喝多了?」母親問。

「應該是吧。」阿德說完,自己也覺得這三個字答得太沒用,抬手抓了抓後腦,「可是怪的也不是喝多。喝多就喝多,頂多隔天頭痛。怪的是……」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垃圾車的音樂更近了些,巷口等車的人開始慢慢往前挪。有人掀開廚餘桶蓋,小孩聞到味道,皺著鼻子往旁邊躲。母親本來也想跟著往前,見阿德那個樣子,還是站住了。

「怪的是什麼?」她問。

阿德把視線落到地上,像在心裡重新把前一晚排一遍。

「前面的事我都記得,」他慢慢說,「我幾點到台南,跟誰吃飯,後來去哪間店,坐哪個位置,我都還記得。」

母親沒插話。

「我朋友還笑我說,明明隔天要出差,還敢跟他喝。」阿德扯了下嘴角,「我那時候還回他,喝一點又不會怎樣。」

這種話倒很像人會講的。尤其是跟老朋友見面,嘴上說只喝一點,最後總會多那麼一點。母親聽著,也沒覺得哪裡特別奇怪。可阿德那張臉卻越講越不像是在講一場普通的酒局。

「後來呢?」母親問。

阿德沉默了兩秒。

「後來……我就記得差不多要回去了。」

「回旅館?」

「對。」他立刻點頭,點得很快,像這句話已經在心裡講過很多遍,「我本來就是要回旅館。我隔天還要去高雄,怎麼可能不回旅館。」

母親聽到這裡,忽然也覺得有點不對了。

「那你有回去嗎?」

阿德又笑了。

這次那個笑更短,也更乾。

「問題就在這裡。」他說。

巷口已經有人開始把垃圾往車後丟,塑膠袋碰到鐵板,啪地響了一聲。母親把手上的袋子先放下,眼睛還看著阿德。

阿德也低頭看著自己那袋沒什麼重量的垃圾,像這種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東西,現在反而能讓他站穩一點。

「我記得我還在台南,」他說,「記得我要回去睡,記得隔天一早要趕到高雄。可再後面那一段,我怎麼想都接不起來。」

母親皺了皺眉。

「接不起來是什麼意思?」

「就是空掉了。」阿德說,「不是全部都沒印象,是前面都還在,偏偏後面那一段,像被誰整塊挖掉一樣。」

他講完這句,像自己也覺得誇張,抬頭朝母親苦笑了一下。

「我本來還以為是我昨晚沒睡醒,或者記錯了。結果今天一早我睜開眼睛,看天花板就覺得不對。」

母親愣了一下。

「哪裡不對?」

「那不是旅館的天花板啊。」阿德說。

這句話一出,母親也跟著安靜了一下。

晚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垃圾車靠近時那種鐵皮和悶熱混在一起的味道。旁邊有人在催小孩快點把垃圾丟一丟,後頭又有人拖著腳步出門,整條巷子還是和平常一樣吵。可阿德站在那裡,講的卻像是另一回事。

「等一下,」母親終於反應過來,「你不是住旅館嗎?」

「對啊。」

「那你早上醒來——」

阿德看著她,苦笑整個落下來。

「我就是在家裡醒來啊。」

母親一時沒接上話。

阿德也沒再笑,只是站在那裡,手上那袋垃圾還提著,像本來只是下樓丟個東西,順便把這件事講出來透透氣。可真講到這裡,連他自己都又重新被那股說不通的勁卡住了。

垃圾車停在巷口,音樂一下斷掉,後車斗打開,等著的人一個個往前。母親本來也該跟著動了,卻還是沒忍住,再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喝到斷片了?」

「我本來也這樣想。」阿德說,「可就算斷片,也不能斷成這樣吧。」

他看著母親,像不是在等安慰,而是真的想從別人那裡借一個說法。

過了兩秒,他才低低補上一句:

「我明明人在台南,怎麼會在家裡醒來?」


第二章

母親把垃圾丟完回來時,臉上還帶著一種話卡在嘴邊的樣子。

兒子一看就知道,她在巷口又聽到了什麼。

這不是什麼稀奇事。母親下樓一趟,若只帶回空掉的垃圾桶,反而不正常。她總能順手把哪一戶最近換了新鎖、誰家的孩子又補習補到九點、哪位太太說要減肥卻又去買鹽酥雞,一起帶回家。家裡很多消息都不是從新聞來的,是從她倒垃圾、買菜、拿包裹、繳管理費的路上撿回來的。

可她一進門,沒先去洗手,也沒先喊兒子把紙類收好,反而站在玄關那裡想了一下,像在想這件事到底該從哪裡講起。

兒子坐在餐桌邊,正把下午沒收完的帳單往旁邊疊。

「怎樣?」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巷口又有誰離婚了?」

母親白他一眼。

「你就不能想點正常的。」

「那不然是什麼?」

母親把空桶放回廚房,過了一會兒才從裡頭探出頭來。

「阿德剛剛跟我說一件很怪的事。」

兒子嗯了一聲,沒太大反應。

父親坐在窗邊那張老位置上,手裡還拿著下午看到一半的報紙,沒抬頭,也沒插話,像只是順便在聽。

母親把手洗乾淨,一邊擦手一邊出來。

「他不是前兩天去高雄出差嗎?」

「嗯。」兒子說,「你不是前幾天才說他這陣子很忙,常常南北跑。」

「對。」母親說,「結果他今天跟我講,他前一晚明明人在台南,隔天一早居然在自己家裡醒來。」

兒子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她。

「什麼東西?」

母親見他總算有反應,反而講得更快了些。

「他說他這次是要去高雄出差,想說前一晚先下去,順便去台南找老朋友吃飯。後來朋友又拉他去喝一杯,他也去了。前面的事他都記得,跟誰吃飯、去哪裡喝、差不多幾點,他都記得。結果隔天一睜開眼睛,人在台中家裡。不是旅館,是他自己家裡。」

兒子聽完,第一個反應就是笑。

不是覺得很好笑的那種笑,比較像聽見一件荒唐事,腦子先自動往最省事的答案靠過去。

「那不就是喝醉了?」他說,「喝到斷片,自己回來都不知道。」

「我一開始也這樣想啊。」母親拉開椅子坐下,「可是你不覺得很怪嗎?他人明明在台南耶。」

「有什麼怪的。」兒子把帳單疊齊,「喝醉的人本來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說不定他根本沒醉到不能動,只是腦袋壞掉一半,半夜自己跑回來,隔天忘光光。」

母親皺眉。

「從台南自己跑回台中?」

「高鐵啊,火車啊,誰知道。」兒子說,「或者他根本記錯了。他搞不好沒住旅館,也沒回旅館,反正喝醉的人講的話本來就——」

他話還沒說完,父親忽然把報紙往下壓了一點。

「他醒來的時候,身上少了什麼,還是多了什麼?」

客廳靜了一下。

兒子先轉頭看父親。

母親也愣了愣。

她剛剛一路只顧著想「人在台南,怎麼在台中醒來」,倒沒往這個方向想。現在被父親一問,才像有人忽然把那團糊在一起的線頭挑開了一點。

「少了什麼……多了什麼……」母親喃喃重複了一遍。

兒子看著父親。

「你怎麼先問這個?」

父親沒看他,只把報紙折起來放到一邊。

「人若真的斷了片,事情不一定記得,東西還會留下來。」

母親聽見這句,低頭想了想。

她剛剛在巷口聽阿德講的時候,只顧著看他那張怎麼想都想不通的臉,很多細節都是左一句右一句拼起來的。現在安靜坐下來重新排一遍,才慢慢想起來,阿德講到早上醒來時,好像還真提過一句什麼。

「好像有。」她說。

兒子抬眼。

「有什麼?」

「他身上好像有一張名片。」母親皺著眉,努力往回想,「不是一般那種店家的,是……車行的。」

父親這才抬頭。

「什麼車行?」

「台南的。」母親說,「對,台南的車行。我想起來了。他說早上在褲子口袋裡摸到一張名片,上面寫台南的車行名稱。」

兒子本來還坐得很鬆,聽到這裡,總算也把背慢慢坐直了一點。

「等一下。」他說,「台南車行的名片,然後他人在台中家裡?」

「對啊。」母親看著他,「這不是很怪嗎?」

兒子一下沒接上。

剛才那個「不就是喝醉了」的答案,本來簡單得很。可一多出這張台南車行的名片,整件事忽然就不只是一個人喝醉記錯而已了。名片既然在他身上,就表示某個時候,確實有一台台南的計程車跟他有關。

可有關到哪裡?

兒子腦子裡先跳出來的,不是答案,而是幾個更亂的問號。難道阿德從酒吧出來後搭了計程車?那計程車把他送去哪裡?如果只是送回台南旅館,隔天他怎麼會在台中家裡?若不是送回旅館,那一台台南的計程車,總不會真的一路把他載回台中吧。

他本來想笑,這時卻有點笑不出來了。

「他有沒有說那張名片怎麼來的?」兒子問。

「他也不知道。」母親說,「他就說,早上換褲子時摸到的。上頭是台南的車行名字,後面還印一支電話。他自己也講不清楚,說大概是前一晚搭車時司機給的。」

「那不就對了。」兒子嘴上還是先撐了一下,「他喝醉,攔了車,搭過了,然後忘了。」

母親立刻反問:

「那他怎麼會在家裡醒來?」

兒子一時語塞。

「……我哪知道。」

父親坐在旁邊,還是沒急著接話。

他只是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已經溫掉的茶。兒子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有種很熟悉的感覺。每次家裡或附近誰碰上什麼說不通的小事,父親若真的覺得裡頭有東西,通常都不是立刻說破,而是先讓那件事在桌上放一放,等裡頭比較浮的東西自己沉下去。

母親卻沒這份耐性。

「你倒是說句話啊。」她看著父親,「你不覺得這很怪嗎?」

父親嗯了一聲。

「是怪。」

「那你覺得是怎樣?」

父親沒回答,反而先問:

「他自己怎麼講?」

母親想了想。

「他說前面的事都記得。記得去台南,記得跟老朋友吃飯,記得後來去喝一杯。也記得自己本來是要回旅館睡,隔天一早再去高雄。可是再後面那段,他就怎麼都接不上了。」

父親又問:

「他是說『接不上』,還是『完全不記得』?」

母親愣了一下。

這兩句聽起來差不多,可被父親這樣一拆,好像又不太一樣。

「他比較像是……」母親慢慢說,「前面都還在,後面空掉一整塊。不是整晚都沒了,是到某一個地方還清楚,再後面就沒了。」

父親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兒子坐在旁邊,忽然也覺得有點不對。

若阿德只是普通喝醉,事情可以很亂,講法也會很亂。可母親轉述出來的阿德,偏偏不是那種亂。他前半段記得很清楚:去哪裡、見誰、喝到哪裡。空白卻剛好出現在後面那一段——離開酒吧之後,他本來應該要回旅館,卻沒回成的那一段。

像有人拿剪刀,把後面那截整整齊齊剪掉了。

母親還在皺眉。

「而且他早上是被自己嚇醒的。」她說,「一睜開眼就覺得天花板不對,因為那不是旅館,是他自己家。他說他當場愣了好幾秒,還以為自己是不是根本沒下去過。」

兒子忍不住接了一句:

「這也太丟臉了吧。」

這話一出口,母親立刻瞪他。

「你講話好聽一點。」

「不是,我是說,」兒子摸了摸鼻子,把語氣收回來,「如果真的是喝醉搞成這樣,那他應該也嚇死了。」

母親哼了一聲。

「他當然嚇死了。你是沒看見他剛剛那個樣子,站在巷口拿著一小袋垃圾,整個人像還卡在昨天晚上。」

父親忽然問:

「他今天精神怎樣?」

「看起來沒睡好。」母親說,「不過不是單純宿醉那種難看。比較像……」她想了想,找了個比較準的說法,「比較像腦子裡一直在想這件事,想一天了還沒想通。」

父親又點了點頭。

兒子看著他,終於忍不住了。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麼?」

父親抬眼看了他一下。

「我在想,他記得的地方,和他不記得的地方,是怎麼分的。」

兒子皺眉。

「這有差嗎?」

「有。」父親說。

「哪裡有?」

父親把杯子放下,語氣還是很平。

「若一個人只是單純喝到不省人事,他通常不會剛好把某一段忘得這麼整齊。」

這句話一出,母親也安靜了。

兒子本來還想再問,卻忽然發現自己也正把阿德講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重新排一遍。台南、老朋友、酒吧、原本要回旅館、隔天要去高雄。然後從某一點開始,一整塊空白。偏偏這空白之後,人卻在台中家裡醒來,口袋裡還多了一張台南車行的名片。

怎麼想都不像只是「喝醉記錯」而已。

母親看向父親。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父親沒說有,也沒說沒有。

他只是問:

「那張名片,阿德有沒有拿給妳看?」

「沒有。」母親說,「他只是講了一句。我那時候也沒多想。」

「嗯。」

父親應得很輕。

母親最受不了他這種應法,明明像是看見了什麼,偏偏又不一次講完。

「你不要每次都這樣。」她說,「有話就講。」

父親卻只看了她一眼。

「現在還不夠。」

「什麼不夠?」

「細節不夠。」

兒子坐在旁邊,忽然有點想笑。

這句話很像父親會講的。別人講怪事,多半急著找答案;父親卻像在等那件事自己把骨架露出來。他不是不猜,只是不肯在少了一塊木板的時候,先說那是一座橋。

母親顯然沒這份耐性,還想再追問,廚房那頭卻忽然傳出電鍋跳起來的聲音。她只得先站起來去盛飯,嘴裡還在念:

「我就知道,跟你講事情最討厭的就是這個。講一半。」

父親沒回她。

兒子看著他,卻發現父親的視線並沒有跟著母親轉去廚房,而是仍停在桌面某一點上,像那張沒被拿來、只被提過一句的台南車行名片,此刻已經被他放進了腦子裡。


第三章

隔天下午,兒子出門去超商拿包裹。

天氣悶得有點黏,從巷子口走回來時,整條路都像被午後的熱氣拖慢了半拍。便利商店門口的咖啡香和柏油地的熱味混在一起,人一走出冷氣,整張臉就先被夏天貼住。

他拎著包裹往家走,剛轉進自家那條巷子,就看見阿德站在對面騎樓下。

他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看起來像剛買完東西。人倒還是昨天那樣,不至於狼狽,但也說不上有精神。最明顯的是看見熟人時,那種先想裝作沒事,臉上卻又收不太住的尷尬。

阿德先點了下頭。

「出去拿東西喔?」

「嗯。」兒子也點頭。

兩個人本來也不是會特地站著聊天的交情。平常在巷子裡碰見,多半就是點個頭、講兩句天氣或垃圾車又晚了,差不多也就各走各的。可兒子想起昨晚那頓飯,腳步便慢了一下。

阿德像也知道他要問什麼,苦笑先掛上來了。

「你媽昨天有沒有跟你講?」

兒子看了他一眼。

「講了。」

阿德嘆了口氣。

「很扯吧。」

「是滿扯的。」兒子說,「你現在自己有想通一點嗎?」

阿德搖頭。

「沒有。我今天上班還在想,想到中午都還覺得像在作夢。」

那口氣不像一個人想把自己的糗事講得熱鬧些,反而像這件事真的卡在那裡,卡得他不得不找別人再講一次,好像多講一次,事情就會比較像有個輪廓。

阿德往巷子裡看了一眼,像忽然想起什麼。

「你要不要上來坐一下?」他說,「我剛泡了茶。」

兒子本來想說不用,話到嘴邊還是改成了:

「好啊。」

阿德住在隔壁巷那排舊公寓,三樓,樓梯窄,轉角還放著住戶不要的鞋櫃。房子格局不大,但一個人住已經夠了。鞋櫃上只有兩雙鞋,客廳沙發旁堆著沒拆完的紙箱,茶几上放著遙控器、藥袋和一個喝到一半的馬克杯。屋子不算亂,但也不是那種有心情整理的人住出來的樣子。

阿德把塑膠袋往流理台上一放,回頭問他:

「烏龍可以嗎?」

「都行。」

兒子坐到沙發邊,眼睛不自覺掃了一圈。

也不是想找什麼,只是人一旦知道這屋子前天清晨曾經突然接住一個本來應該在台南的人,就很難不對眼前這些平常東西多看兩眼。拖鞋、鑰匙盤、餐桌上那疊發票,連掛在門邊那件外套,看起來都像比平常多了一層說不出來的意思。

阿德從廚房把茶拿出來,放到他面前時,自己先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根本在胡說八道?」

「我本來有一點。」兒子坦白說,「現在比較像覺得,你也是真的嚇到了。」

阿德坐下來,手指在杯沿上摸了兩下。

「我是真的嚇到。」他說,「我早上睜開眼那一下,真的有三四秒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後來一看天花板、窗簾、床邊那個垃圾桶,才知道是在家。可問題就是——我怎麼會在家?」

兒子沒立刻接,只順著問:

「你昨天說,你前面的事都記得?」

「嗯。」

「記得到哪裡?」

阿德皺著眉,像又要把那一段從頭翻一次。

「記得到店裡,記得我朋友又點了一輪,還記得我那時候看了時間,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了。」他停了一下,「我還記得我站起來時有點暈,朋友笑我酒量變差。」

「再來呢?」

阿德搖頭。

「再來就很怪了。不是完全黑掉,是……像我知道自己本來應該要做什麼,可中間到底做了沒有,我接不起來。」

兒子聽著,忽然想起父親昨晚那句話。

不是「完全不記得」,是「接不上」。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阿德。

「你昨天不是說,口袋裡有一張名片?」

阿德的表情很輕地僵了一下。

像這件事一旦從別人口中被提起來,難堪的成分就又多了一點。可他還是點了頭。

「有。」

「還在嗎?」

阿德沒立刻動。

他先低頭笑了一下,那笑裡的不好意思比昨天更明顯。

「你看,現在連我自己都覺得像在編故事。」他伸手去拿皮夾,「可是真的有。」

他把皮夾打開,從夾層裡抽出一張有點壓皺的名片,遞給兒子。

兒子接過來一看,名片做得很普通,底色泛黃,上頭印著車行名字、電話、地址,確實是台南的車行。邊角有點捲,像真在口袋裡待了一晚。

「我早上換褲子時摸到的。」阿德說,「一開始還以為是哪裡的廣告,後來一看是車行。我想半天,覺得應該是前一晚搭車時司機塞給我的。」

「你完全不記得上車?」

「我如果記得,現在就不用在這裡煩了。」

阿德說完,自己又苦笑了一下,隨即補了一句:

「但我應該有搭車。這張東西總不會自己跑到我口袋裡。」

兒子點了點頭。

這句倒沒錯。名片不是答案,但至少是個實體。事情不再只是阿德一張嘴講出來的斷片,而是某個時間點,確實有一台台南的計程車跟他發生過關係。

「你朋友呢?」兒子問,「他有沒有說你後來怎麼走的?」

「他只知道我說要回去睡了。」阿德說,「他自己也喝了,不可能一路送我。早上我有傳訊息問他,他只回我一句,說我走的時候看起來還行,至少沒有醉到站不穩。」

這句話讓兒子心裡微微一動。

沒有醉到站不穩。

那就表示阿德不是那種一灘爛泥被人抬上車的狀態。他應該還能走、還能講話,甚至還能讓人看起來像沒事。可正因為這樣,後面的空白才更怪。

阿德看著他手裡那張名片,忽然壓低聲音說:

「你說,會不會其實也沒什麼怪的?」

「什麼意思?」

「就是……」阿德抓了抓額角,「會不會真的只是我喝太多,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因為事情太蠢,我現在反而一直想把它想得比較複雜。」

兒子抬頭看他。

阿德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昨天那種困惑更往下沉了一點。像他不是只想知道答案,也有點怕答案真的很簡單,簡單到只剩一句:你就是撐不住了。

兒子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沒寫字,乾乾淨淨的。

「我不知道。」他說,「不過這張我先拿回去給我爸看看。」

阿德抬眼。

「你爸?」

「嗯。」

阿德沉默了兩秒,居然沒有反對。

「也好。」他說,「你爸比你看起來像會想事情。」

兒子差點笑出來。

「這句我不幫你轉達。」

阿德也笑了,笑意卻很快又淡下去。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終於把那張名片交出去之後,肩膀也跟著鬆了一點。那不是把事情推出去不管,而是有些人真的會在卡住太久之後,想先把其中一塊交給別人拿著。

兒子起身時,阿德沒送到門口,只在後頭補了一句:

「如果你爸看出什麼,你……再跟我說。」

兒子回頭看了他一眼。

阿德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端著那個馬克杯,樣子和平常差不多。可不知道為什麼,兒子忽然覺得,阿德真正想知道的也許不是「我怎麼回來的」,而是「我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廚房切水果。

父親坐在窗邊,腿上攤著一本沒翻幾頁的雜誌。兒子一進門,母親先回頭看他。

「你去哪裡那麼久?」

「巷口碰到阿德,上去坐了一下。」

母親一聽,刀先停住了。

「然後呢?」

兒子沒先回她,直接把那張名片放到桌上。

「這個。」

母親擦了擦手走過來,一看,眼睛立刻睜大。

「就是這張?」

「嗯。」

父親把雜誌闔上,伸手把名片拿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低頭看了一遍。名片很普通,普通到不像能證明什麼。可越是這種普通東西,落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才越顯得有力。

母親忍不住先開口:

「就是台南的吧?」

父親嗯了一聲。

兒子把剛才在阿德家聽來的又重講一遍:阿德記得到店裡,記得朋友笑他酒量變差,記得自己本來要回旅館,之後就接不上了。朋友只說他走的時候看起來還行,沒有醉到站不穩。至於名片,是阿德隔天在褲子口袋裡摸到的。

父親聽完後,手裡還拿著那張名片,第一句卻不是問地址,也不是問車資。

他抬眼看向兒子。

「他記得上車以前,還是只記得離開酒吧?」

兒子一愣。

母親也跟著安靜下來。

這句話像一把很細的刀,直接把整件事從中間切開了。不是問他怎麼回來,不是問司機為什麼載,也不是問會不會被偷被騙。父親先問的,是阿德的記憶究竟斷在什麼地方。

兒子想了想。

「比較像……記得要走了,知道自己本來要回旅館。」他說,「但有沒有真的上車、怎麼上的、跟司機講了什麼,他就接不上。」

父親點了一下頭。

「那就是了。」

母親立刻追問:

「什麼叫那就是了?」

父親沒急著答,只把名片輕輕放回桌上。

「若他連離開店都不記得,那還可能是整晚亂成一團。」他說,「可他偏偏記得自己要回去睡,記得隔天還要去高雄。表示上車以前,他腦子裡還有一個方向。」

母親皺著眉。

「那又怎樣?」

「那表示後面出錯的,不是目的,」父親說,「是中間誰在替他做決定。」

兒子抬頭。

這句話一出,他忽然有點懂了,又還差一點點。

父親看了他一眼,像知道他差在哪裡,便又慢慢往下說:

「一個人若醉到完全不行,通常是倒下去,不會自己回到家。阿德不是。他還能走,還能說話,還能讓朋友看起來像沒什麼事。」父親指了指桌上的名片,「所以司機才會問,他也才答得出來。」

母親還是沒跟上。

「問什麼?」

父親看著她。

「地址。」

客廳裡靜了兩秒。

母親眨了眨眼,像那兩個字明明很簡單,卻還沒完全落到正確的位置。

兒子卻先反應過來了。

「等一下,」他說,「你的意思是——」

父親沒讓他一次講完。

「司機不可能無緣無故把人載到台中。」他說,「也不會憑一張臉就知道他家在哪裡。既然人最後在家裡醒來,表示那個地址一定是阿德自己給的。」

母親終於倒抽了一口氣。

「可他不是要回旅館嗎?」

「清醒的時候是。」父親說。

這句話一落下來,連母親都不出聲了。

窗外天色已經暗得差不多,隔壁陽台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喀啦聲。桌上那張名片躺在三個人中間,還是那麼普通,卻像忽然把整條看不見的路拉了出來。

阿德離開酒吧。
攔了車。
司機問地址。
他答了。
司機也許還確認了一次。
他還是答了。
然後,一路回了台中。

兒子慢慢把這條路在腦子裡走完,背上竟有點發涼。

不是因為可怕。

是因為太像真會發生的事。

一個人喝到那種地步,還沒有全倒,身體還能運作,嘴巴還能答話,手還能掏鑰匙。真正先消失的,不是行動,是比較新的那層意志。底下剩下來的,反而是最舊、最熟、最不用想的東西。

回家。

母親這時才低聲說:

「所以他不是被誰送錯地方……」

父親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淡淡補了一句:

「至少,車不是自己開去他家的。」

兒子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這句話有講跟沒講一樣。」

父親看了他一眼,倒也沒反駁。

母親卻沒心情笑。

她低頭看著那張名片,表情裡原本那種把怪事當怪事的勁,慢慢退下去了一點。因為事情一旦走到這裡,已經不像前一天巷口那樣只是荒唐了。

荒唐還只是荒唐。

可若一個人明明有工作、有行程、有隔天要去的地方,最後卻在酒後連地址都不是照原本要去的那個地方講出口,那就不是單純出糗而已。

那比較像是,撐到某個地方,身體自己替他選了最熟的路。

「他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父親忽然問。

母親抬頭。

「應該吧。不是說他們公司最近一直在調人,事情都亂成一團。」

父親沒再說什麼。

兒子卻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父親現在在看的,已經不只是那張名片了。

他看的是阿德那種「前面都還記得,後面像被剪掉」的講法,是朋友口中那句「看起來還行」,也是一個人明明還站得住、說得出話,卻在真正要回去的地方上,忽然只剩最深的那一層習慣還在運作。

母親忍不住問:

「那要不要跟他講?」

父親抬眼。

「講什麼?」

「講他大概是怎麼回來的啊。」母親說,「不然他現在不是一直想不通?」

父親沉默了一下,才把手從名片上收回來。

「先不要。」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想知道的,不一定只是怎麼回來。」父親說。

兒子看著他。

父親這句話講得很平,卻比剛才那些推理更像真正的答案。阿德當然想知道那條路是怎麼走的,可若答案真的只是「你醉到報了家裡地址,司機照著載」,那難堪的就不只是路線,而是那個說出口的人。

母親也聽懂了一半,嘴唇動了動,最後沒再往下追。

客廳裡安靜下來。

桌上的名片還在,薄薄一張,看起來像哪家車行隨手發的紙片。可兒子忽然覺得,這張東西根本不是證據,更像一根很細的刺。它不會讓事情變大,只會讓人知道,那裡確實扎過一下。

而父親現在大概已經差不多看見整件事了。

只是不打算這麼快把它拔出來。


第四章

那天晚上,母親把碗洗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去拉開流理台上方那格櫥櫃。

瓶瓶罐罐碰出一陣細碎聲音。兒子坐在餐桌邊,本來還在看手機,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在找什麼?」

「胃藥。」母親說。

「誰胃痛?」

「家裡又不是只有你會胃痛。」母親回得很快,手還在裡頭翻,「之前你爸醫生不是叫他少空腹喝茶,我順手買了幾包放著。放哪去了……啊,在這裡。」

她把一小盒胃藥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保存期限,又順手拆出兩小包,放在桌上。

兒子看著那兩包胃藥,沒立刻說話。

母親本來像只是隨手拿一拿,放下之後卻也沒有立刻收回去。她把盒子擺在一旁,自己又轉身去擦流理台,嘴裡像不經意似地說了一句:

「阿德那個,應該多少也會不舒服吧。」

兒子抬眼。

「你是說胃?」

「不然呢?」母親說,「喝成那樣,隔天還趕高鐵去高雄,胃不燒起來才怪。」

她話講得很平常,像純粹是從身體狀況出發。可兒子聽得出來,這不是單純在講胃。母親想的其實還是阿德,只是她不太會把那種「有點擔心,又怕自己管太多」說得太直,便只好先借一包胃藥放在桌上。

父親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音量卻很小,像只是讓客廳不要太靜。他從頭到尾沒插話,視線也沒往桌上那兩包藥飄。可兒子知道,他多半聽見了。

母親把抹布洗乾淨,掛回原位,出來時還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包胃藥。

「你要吃就拿去。」她對兒子說。

兒子差點笑出來。

「我現在看起來像胃痛嗎?」

「誰知道。」母親嘴硬地說,「你一天到晚咖啡當水喝。」

兒子沒再接,伸手把那兩包胃藥捏了起來。

東西很輕,捏在手裡卻意外有點重量。

他本來只覺得阿德那件事怪。怪在時間線,怪在那張台南車行名片,怪在一個人怎麼會明明前一晚人在台南,隔天卻在台中家裡醒來。可父親把那條線慢慢拆開之後,那份怪裡頭就混進了別的東西。

不是單純好笑。

也不是單純丟臉。

比較像有些人平常把日子過得太順手,什麼都照表操課,看起來也一直穩穩的;可一旦哪天真的撐過頭,最先露出來的,不是崩潰,是一個很荒唐、又很安靜的失手。

兒子把那兩包胃藥放到桌邊,起身去抽屜裡翻便條紙。

母親正要回房,一轉頭看見他那個動作,腳步停了一下。

「你幹嘛?」

「拿個紙。」

「拿紙幹嘛?」

兒子沒抬頭。

「沒幹嘛。」

母親站在那裡看了他兩秒,像一下就猜到了什麼。可她也沒說破,只是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那句「你要不要順便叫他少喝一點」吞了回去。

因為那樣就太明顯了。

她轉頭看向父親。父親坐在窗邊,神色和平常差不多,像這件事他沒有插手,也沒有反對,只是安安靜靜地讓兒子自己決定。

兒子抽出一張便條紙,拿起筆,卻停了好幾秒。

太多字不對。

寫「保重身體」太像長輩。
寫「少喝一點」太像說教。
寫「上次那件事別想太多」又等於什麼都說破了。

他想了一下,最後只寫了一句:

胃空著別喝。

寫完以後,他自己先盯著那六個字看了一會兒。

這句話剛剛好。

不提那晚。
不提台南。
不提名片。
甚至連「我知道」都沒寫。

可只要收到的人看得懂,就夠了。

兒子把便條折了一下,連同胃藥一起放進一個小信封裡。家裡沒有那種正式用的牛皮信封,只有母親平常拿來裝收據和發票的白色小信封,角落還印著附近五金行的字。裝起來有點寒酸,卻也正好,像這種事本來就不該太鄭重。

「你現在要出去?」母親問。

「嗯。」

「你要當面給喔?」

兒子搖頭。

「放信箱就好。」

母親聽了,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裡有一點放心,也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鬆。因為不當面給,就不用應付阿德會不會愣住、會不會尷尬、會不會反過來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父親這時才淡淡開口:

「別放錯。」

兒子抬頭看他,笑了一下。

「我還不至於。」

父親沒接,嘴角卻像極輕地動了一下。母親在旁邊哼了一聲。

「你爸這種時候才會講廢話。」

兒子拿著信封出了門。

巷子裡的風比白天涼一點,鄰居家的電視聲從紗門裡透出來,遠遠近近的。阿德住的舊公寓就在隔壁巷,樓下信箱一整排釘在入口邊的牆上,旁邊黏著過期的水電通知和搬家公司小廣告。兒子走到第三排,找到阿德的名字,把手裡那個小信封塞了進去。

動作很快,幾乎沒什麼聲音。

可他手收回來後,還是站了一下。

說不上是在等什麼,只是忽然覺得,事情走到這裡,好像也不用再多做什麼了。答案他們大致都知道了,父親也早看得差不多。剩下的不是把答案講給阿德聽,而是給他留一個可以自己慢慢走到那裡的空間。

兒子轉身回家。

進門時,母親坐在沙發邊削水果,父親還在原來那個位置。電視裡正在播不知道重播第幾次的老節目,笑聲很熱鬧,客廳卻還是安安靜靜的。

「放了?」母親問。

「嗯。」

「沒碰到人?」

「沒有。」

母親點點頭,像這樣反而更好。她把削好的蘋果往他那邊推了一盤,像沒什麼特別似地說:

「等一下記得吃。」

兒子坐下來,拿了一塊。

父親沒問便條寫了什麼,也沒問他有沒有多說話。這反而讓兒子覺得輕鬆。因為有些事若還要再回頭確認一次,味道就會散掉。

客廳裡只剩水果刀偶爾碰到瓷盤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兒子忽然想起阿德下午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馬克杯,問他若父親看出什麼,再告訴他。那時他還不太確定,自己之後若真的知道了,究竟該不該講。

現在倒像是有答案了。

不是不講。
是不用由他們來講。

此刻,隔壁巷那排信箱那邊應該還是安安靜靜的。也許阿德還沒回去,也許信封還夾在一堆帳單和廣告單裡,暫時沒被看見。這樣也好。有些東西本來就不必立刻送到眼前,晚一點被發現,反而比較像日子自己的安排。

客廳裡的三個人還是待在原來的位置。

電視裡有人在笑,母親把最後一塊蘋果放進盤子裡,父親低頭去拿茶杯。沒有人提阿德,也沒有人去猜他現在看見了什麼。可兒子心裡卻忽然很清楚地浮出一個畫面——

阿德站在那排舊信箱前,先是看見那個不太像正式信件的小白信封,愣了一下;拿上樓,拆開來,看見裡頭兩包胃藥。最後才看見那張折過的便條。

上頭只有一句話:

胃空著別喝。

那六個字不長,卻剛好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不是勸。
不是問。
也不是揭穿。

比較像有人在那裡,替他把那個最難看的部分往回收了一點。
像在說:知道了。
也像在說:先把胃顧好。

而阿德大概也會懂,這句話不是來自好奇的人,而是來自沒有把他當笑話看的人。

信封還攤在桌上,胃藥壓著便條的一角。阿德站在燈下,看著那六個字,先是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慢慢伸手把便條折回去。

他的動作很輕。

像不是怕把紙弄皺。
是怕一動,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狼狽就會跟著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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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歸還

第一章 午後兩點多,天色還沒真正暗下來,圖書館裡卻已經先有了要下雨的樣子。 靠窗那排原本坐得很滿,這時有人開始收電腦,有人把講義往中間挪,像怕下一秒光線忽然沉下去。門口感應門開開關關,帶進來的風還不算涼,只多了一點濕意,吹過櫃台前方時,會把公告板角落的紙微微掀起。 顧綺澄低頭核對完一筆借閱資料,把書車往旁邊挪了挪,順手壓住那張快翹起來的活動海報。她不必抬頭看天,也知道這場雨差不多要來了。 這種天氣,館裡總會先亂一點。不是吵,也不是失序,只是原本穩穩流動的節奏,會被看不見的東西推快半拍。有人提早來還書,免得待會走不了;有人站到門口看一眼,又退回來,假裝還想找一本書;櫃台前關於影印、借書證、座位的問題都還和平常一樣,只有問句尾端多了點心不在焉。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人走到櫃台前問:「請問愛心傘還有嗎?」 顧綺澄抬起頭。 「有,要登記。」 對方鬆了口氣,退到旁邊等。她把借用表抽出來放好,筆也順手擺正。每到這種時候,愛心傘總會比平常多借出去幾把。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直,總有人寧願多繞半個校園,也不想站在門口乾等。 她把表格放定,視線才淡淡往館內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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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燈

母親是七點半出門倒垃圾的。 這條巷子的垃圾車固定七點四十分來,她每次都掐著時間,拎著兩袋出去,順便在門口站一下,跟等車的鄰居說幾句話。父親說那不叫倒垃圾,叫出門社交,順便帶垃圾。 我在客廳聽到她回來的拖鞋聲,接著是廚房水聲,然後她走進來,在父親旁邊的椅子坐下,說: 「欸,王伯伯最近垃圾怎麼多那麼多。」 我沒抬頭。「可能在整理東西。」 「不是那種多。」她說,「是吃的。兩種口味的泡麵,還有兩個便當盒。他以前都自己煮的。」 她說完就拿起遙控器轉台,這件事對她來說就這樣了。 但我知道她心裡有王伯伯。這條巷子裡的人大概都有,只是各自裝在不同的地方。王伯伯和王伯母在這裡住了四十年,比我年紀還大。我小時候叫他們伯伯伯母,後來叫久了也沒變過,即使他們對我來說其實只是住在斜對面的人,偶爾在門口點個頭,逢年過節母親會送一盤年糕過去。 王伯母兩年前走的。腦溢血,很快,沒讓人來得及準備。 那之後巷子裡安靜了一些,說不清楚是哪裡少了什麼。王伯母不是話多的人,也不常在門口站著,但她在的時候,這條巷子的樣子和她不在的時候,就是不一樣。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王伯伯變了。他們兩個人在這裡住了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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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裡那一塊

第一章 家裡和妹妹視訊,通常都在晚上。 不是誰特地規定的,只是時間久了,慢慢成了一種固定的習慣。母親吃完飯會先把桌子擦一擦,再把手機靠在桌上的杯架旁;父親多半坐在沙發那頭,不一定每句都接,但人會在;他則看情況,有時邊回工作訊息邊聽,有時乾脆坐下來陪聊兩句。 妹妹那頭也差不多。 有時剛下班,有時吃過晚餐,背景不是租屋處的白牆,就是半截書架。偶爾鏡頭一晃,還會帶到床邊沒折的衣服,或門後掛著的包包。她不是邋遢,只是不太在意。能住、能找得到東西、看起來不要太誇張,對她來說就算整理過了。 所以那天晚上,視訊一接通,他第一眼只覺得有點不對,卻說不上來是哪裡。 畫面裡,妹妹坐在書桌前,頭髮隨手綁起來,身上穿著寬鬆的灰色T恤,像剛洗完澡不久。桌邊立著一盞小燈,暖黃的光把她身後那一小塊空間照得很乾淨。看得見的地方只有半面牆、一小段書架和桌角,東西不多,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先量好範圍,知道畫面該停在哪裡。 「吃了沒?」母親照例先問。 「吃了啦。」妹妹把手機往後推了一點,「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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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明信片

第一章 中午的信通常沒什麼好看。 不是帳單,就是廣告。母親把信箱裡的東西帶回來,坐在餐桌旁一封封分開,該留的留,該丟的丟,動作熟得像每天都在替這個家先把外面的雜音篩掉。 他剛跑完一段程式,起身去倒水。經過餐桌時,隨手翻了一下那疊信件,最上面是一張偏大的明信片,紙質比一般廣告厚一些,正面印著寺廟照片,還燙了金字。 附近那間寺廟寄來的。 他只看一眼,就把它歸進不太需要動腦的那一類。大概又是安太歲、點燈、謝太歲之類的通知。母親每年固定去那裡,這種東西本來就不稀奇。 「今年也寄了。」母親接過去,看了看正面,「去年好像晚一點。」 「不就通知單嗎?」他端著水杯站在旁邊,「廟方也很會經營。」 母親抬眼瞪他。 「什麼經營,講得那麼難聽。」 他笑了一下,把明信片翻到背面。 前面都很正常。先謝信眾護持香火,再提醒歲末將近,可擇日前往辦理謝太歲。就是那種看過就忘的公版文字。 直到最後一行。 他視線停住,又看了一次。 歲末將近,還請留意查核,慎防勿失。 他皺起眉。 「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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